writin

坐在捷運上,我思索著要陳述些什麼故事、或者某些還不成熟的片段甚麼的。

我拿起筆記本與 E Hotel 的原子筆,塗寫著簡介、經歷、應該要知道的 net.art 計畫,以及對我來說,工作坊(workshop)代表著甚麼意義。這四個線頭(threads)引出著許多的節點,或許地點或許事件或許人物,節點之間還有相連結的示意線段。當然這些結構不是自然而然就乖乖坐在那裡的(它們又不是守護靈)。而是在條列出許多交織的他人的我的故事之後,對年輕的聽眾們來說或許是比較可以接受、喘口氣的休憩駐波節點。是個理由,讓更大框架的故事可以繼續(述說)下去。宛如下課的鐘聲銜接知識、橋樑與河岸凝結人類的活動與駐留、鎔鑄成靜與動的聚落。

「也許下次可以更替這些停駐的節點,」我邊寫邊這麼想著。也許依照他們所造訪過的城市,來一趟 google 漫遊,wikipedia 旅行。大部份時候,我們只需要圖片就夠了。看著圖想像真相替代自己的慾望。

我說,ilyagram、flickr photos、vox。從貨真價實的臨床心理人文社會科學訓練、網管、藝立協、派樂希王國、生物資訊這些都是在練習探索自己、掌握語言與溝通,探索新領域的實踐。重要的一塌糊塗的 nettime.orgn5m.org next 5 minutes 「下一個五分鐘」,或者我會說「一點點未來」 tactical media 戰術媒體研討會。我介紹了 n5m1 的 Rodney King 洛杉磯大暴動、n5m2 的全球五個城市同步發表 McSpotlight.org、n5m3 的 HelpB92 運動,n5m4 對於 911 之後的世界反思。以及後面匆匆帶過的自由軟體與數位典藏。

然後是重要的歷史戰役 net.art 計畫。你得知道 911 之前的網路世界跟現在是很不同的。toywar.com 與他們的勝利大遊行、yesmen.org (對,他們惡搞 gatt.org 以及當年的 gwbush.com)、rtmark.com 的創新網路社會運動、小額參與式創投,theyrule.net 這個複雜的、整合了 opensecrets.org 與 opendemocracy.com 等多重資料來源的「看見赤裸裸的權力」民眾畫圖計畫。可惜你們不了解 Luther Blissett 這個藝術理論超級市場、神話 DIY 運動(我的網站 slogan 曾經一度叫做 The Invisible College、University of Openness、Ministry of Supermarket)。

在介紹 theyrule.net 赤裸裸底呈現權力結構時,我想要藉著分析他們軟體的過程,討論網路藝術計畫當中的一個重要元素:資料(data)。在 theyrule.net 「他們統治我們」這個計畫裡面,我們可以了解到大公司大企業董監事會座位上有那些人、他們捐了多少錢給政黨,了解到這些部份如何地影響著我們的生活。OpenSecrets.org 裡面有很重要的政治獻金與其他申報資料。Google 上有網頁與新聞查詢。透過搜尋這些後端的資料來源,我們對於這些權力不再一無所知,而是彷彿微軟的 Photosynths 軟體讓人重組地景一樣,這些政治人的形象與金錢運作也立體清晰了起來。讓這個可以成功的基礎不只是資料,還是讓資料來源得以體制化的法律:陽光法案、資訊公開法案。

我曾經聽過台灣朋友說,我們沒有這些資訊。我們沒有辦法作的像他們那樣好。我們缺了甚麼環節。然而 theyrule.net 以及其他的「逃出集中營」計畫、we are all boatpeople、no one is illegal 計畫等等等等,通通不是甚麼偉大的計畫。都只是一個小作品開始,尋找資源逐步整理編織藝術想像,結合政治社會文化命題,做出關心自己關心社區關心族群社會人們的案子。我們不缺資訊。到處都是滿溢的資訊。我們缺乏想像,缺乏理論/論述。理論/論述可以協助你建立視野、確立觀點,想像則真的幫助你開始走一條自己的路。開展自己的創作。

一位檢察官朋友告訴我台灣的立法委員與記者們共同創造了一個說話寫字製造新聞製造動亂不用負責的時空;「我忘記了」成為站在司法女神面前的唯一證詞。五年過後,新聞內容只會讓人回想起腎上腺素淋雨激昂躺在地上站在五六千五六萬群眾前面的感覺,但是錯亂的話語只會讓人尷尬而自憐。但是當司法耗費龐大社會成本資源去釐清來龍去脈,判決成立確定該有人付出代價時,厚厚的審判結果竟然沒有記者願意報導。這些資料就靜靜地躺在那裡。這些就是你自己、你的社區、你的社會跟你的國家。你如果不了解你的土地、無論光明或黑暗、歡喜或絕望,這些就是你創作的素材來源,那麼你只能終身作個藝術文化社會科學的買辦,遲遲無法走到屬於自己的那條獨一無二的路上。每個人的軌跡都是獨特的,只有你自己能夠聆聽、並且訴說你自己的故事。

如果有歡樂的結尾的話,我希望 blinkenlights.de 能夠替聽課的學生們帶來趣味。站在路邊打電話去用整棟大樓打電動,這個景象對所有世代的人們都還是新鮮的要命。誰有機會買大樓當電視遊樂器?德國 Chaos Computer Club 20 週年慶 2001 年在柏林的網路藝術計畫是一個超級成功的奇觀軟體(行動)。透過這個網站的詳盡解析,我們能夠去理解市場行銷動員與網路運動的差異。有趣跟工作餬口的差異。blinkenlights 讓我可以帶出探討 aalib 與 matrix,比較深入 code 碼程式與 representation 藝術呈現的世界;討論遠傳廣告與網路藝術的差別。看 text / ascii movie 的樂趣。

於是在這些一定要知道的 net.art 計畫之後,我們可以來檢視甚麼是工作坊了。認識自己、認識工具、認識理論跟認識社會/context/reality。承認自己並不理解自己、工具、理論與社會,讓這樣的藝術行動與計畫總是一種探索性的,多元多樣角度而非單一目的線性政治動員。別人不會對大樓上的窗戶如此專注(blinkenlights / backstage),只有你會。但是十年後你還會記得這個窗戶。就像我們記住自己成長的軌跡一樣。

這是在臺灣藝術大學美術研究所新媒體課上的 talk。林宏璋副教授邀請,介紹網路藝術計畫。因為車子臨時配電盤爛掉,我遂在捷運上完成 Just-In-Time Presentation 的準備。

寫完標題,才想到經典電影裡面也有奔跑:《沉默的羔羊》開場女探員運動的跑,《阿甘正傳》裡阿甘一邊逃避、一邊反向映照所有周圍時代、社會的跑,楚浮的《四百擊》,伊朗導演阿巴斯的《何處是我朋友家》、《橄欖樹下的情人》當中的小孩子找作業、年輕人表達情意的跑。主角沒力而專注的奔跑,讓我們更集中心力感受與體會他們所面對的種種情境。尤其是當奔跑段落是被安置在片子結尾的時候,奔跑彷彿開啟了一個開放的結局,銜接電影的幻象與我們自己所面對的真實人生:所有這些故事所丟出的困境、壓力、成長與挑戰,在奔跑當中,轉向丟給了感同身受的我們,「當你面對這種難題的時候,你會怎麼處理呢?」

〈奔流〉也是營造出如此精彩力量挪移的一篇小說。這部短篇小說在描寫一個從日本返鄉的台灣醫生,在故鄉的苦悶中認同著一個有著「大乘」格局、鄙夷自己出身土地的返鄉本地國文(日文)教師。但是透過另外一個 18 歲青年,既是前者的學生也是親戚,揭露並且身體力行地批判著這個有「大視野」的青年教師。最終這個青年學子也走上去日本「打拼」的路子,努力要作個「堂堂的台灣人」。敘事者可以看見此兩人截然不同的立場,卻又相似的道路;在之前與末尾的感觸中,有著超越兩者的描述與思考。1943年王昶雄在《台灣文藝》發表了〈奔流〉之後,一般評論相當的分歧;一種看法是認為這是一篇描述日據末期的皇民化作品,而另一種的說法,則是認為他「站在台灣人立場,表現皇民化運動下的苦悶心理。」兩者截然不同的詮釋,突顯了這部作品豐富的藝術內涵,以及「這篇問題小說所揭示出來的巨大的歷史問題」。

經由鍾肇政先生重新譯校原文,施淑在她所編寫的評論中,描寫到這個巨大歷史問題的樣貌:

「如果把小說中的問題歷史地放到它的發生條件上來考慮,也就是日據時代,在殖民主義不自然的經濟/社會發展條件下,以啟蒙思想為根柢的台灣知識分子,對於先進的、理想的「人」的觀念和渴求,當不難發現這篇小說中呈現著的,正是負荷這一精神要求的知識分子,在那以一切美麗辭彙妝點起來的『皇民』的蠱惑下,所發生的個人人格的解體和民族認同的危機。…在這樣的思考下,我們或許能夠較真切地掌握這篇以小說敘述者的狂奔為終結的問題小說,意欲奔赴和逃離的是怎樣一個巨大的、悲劇的歷史問題。」

我覺得這篇短篇小說所操演的敘事框架,讓我想起了義大利符號學家艾可的第一篇小說《玫瑰的名字》。敘事者雖然在訴說著年輕教師與年輕學生之間立場、行為的種種衝突,但是那民族認同複雜的衝擊力道,卻往自己的生命而來。《玫》書中見習僧的感情、知識、信仰、權力,在修道院謀殺案導致圖書館崩毀而一切成灰燼的數十年後之臨終片刻,神秘與稱名的美麗仍是最終為一切蓋上了灰色的簾幕。台前的激昂雖是劇力萬鈞,台後的混亂與激動更是在字裡行間、甚至外緣呼之欲出。

「…我忍無可忍,連呼著去你的!去你的!拔起腿從岡上往山下疾跑起來。像小孩子般地奔跑。跌了再爬起來跑,滑了再穩住地跑,撞上了風的稜角,就更用力地跑。」

大陸小說家余華的成名作:〈十八歲出門遠行〉末尾,也有奔跑的場景。也許就像電影的《羅拉快跑》一樣,當現代已經遠去,我們的複雜內裡已經有更為詭異的敘事方式,連在影像中的奔跑都有著嶄新的意含,為我們開啟一個一樣複雜認同、國族民族混淆,卻更為詭譎多變的異時空。

王昶雄著,〈奔流〉,收錄在《日據時代小說選》中,前衛出版社。原載《台灣文藝》第三卷第二號,1943 年 7 月 31 日出版。

最近有朋友問我,好像我的 blog 一瞬間變多了起來。其實是試驗階段告一段落,有些改變趁機也開始付諸實踐。就像孩子大了房屋重新隔間裝潢一樣,重新思考資訊生活所需要的各種空間。原本的系統太久沒有更新了,已經接到好幾次資訊安全的建議要升級,接下來就是砍掉重練啦。

上面架構的 ilyagram.org,這個是長年的首頁。我會持續把它當作中文寫作的場所,比較長篇的論述、書寫、經驗交流,資訊分享,應該都會放在這家老店。

ilyax 最近讓我享受到寫作的愉悅:因為 wyciwyg 的緣故,以及它的 media-rich environment。所以我會把一些新奇的實驗放在 ilyax 上。

PoeticBorg 是我的英文網誌:因為我會有機會跟高中的年輕朋友交流,我想要鼓勵他們養成英文日記的習慣(不管你寫的多爛),所以我會儘量每天都鼓勵自己,在自己的英文網誌裡寫下心得與心情。

還有我的 wiki 網站。我不僅有 kwiki(這個部份是公開的),也有 mediawiki 的 wiki (這個部份即將公開)網站。這些 wiki 網站都是過去的筆記痕跡,現在會重新整理變成一份可以幫助大家的筆記本。

歡迎舊雨新知多多指教 :P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柯志明先生的《番頭家:清代台灣族群政治與熟蕃地權》,是一本從政治經濟學角度切入歷史學領域的重要著作。很庸俗地說,這裡面有原住民、有滿清統治、漢人;有中央、地方邊陲;有土地、有歷史文獻、有古地圖、有政府治理、族群衝突、民事(漢人私墾)刑事(生蕃出草),有敘事有理論,實在是一本相當豐富的作品。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施添福先生這麼說這本書:

「這是一本嚴謹、傑出的社會史論著。作者以無與倫比的耐心、細心和學養,大量發掘、運用清代古文書及日治初期的地籍資料,輔以精美詳盡的地圖,重建了熟番地權類型與熟番地分佈,追溯其演變過程,並創立族群政治理論說明其變化的原因。這本資料與方法論獨樹一格、理論體系完整的鉅作,值得人文社會科學相關學者仔細品讀。」

維吉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Virginia)的 John R. Shepherd 教授的推薦是:

“This is an impressive and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the documentation on land policies and plains aborigines in the early Ch’ing that makes an important scholarly contribution. Dr. Ka’s study provides important new interpretations for old materials and most significantly develops new data sources that allow the most detailed analysis to date of aborigine land policies. Most important, Ka presents a highly original analysis of the land ownership and rental patterns revealed in the Japanese cadastres (t’u ti shen kao shu); this is the first time what remains of the original survey for Hsin-chu has ever been analyzed for scholarly purposes. Ka also puts forward his own broad interpretive framework, an ‘ethnic politics’ model, to explain important shifts in policy toward aborigine land rights in the mid-Ch’ien-lung period. Particularly worthy of praise are the detailed maps, and the many very helpful charts.”

我是在讀完《米糖相剋》(晏山農先生的山農木屋為文介紹)之後,有機會在數位典藏計畫服務中,尋找自然科學與人文社會科學在運用新資料與新方法、建立新的研究典範時自己找空檔來閱讀的。雖然是在柯先生的作品中研讀清代政治如何對待熟番「番頭家」,其實我所思考的問題是: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者如何從數位化、大量的資料中,走出一片新的天地。走進歷史學領域的柯志明先生,對資料的反省有著跨界論述者的敏感,「聚寶盆的夢魘」(柯志明,序言):

「博物館最大的夢魘來自古物的收藏有可能在不知不覺間失控,以至於不知如何處理堆積日多又無法報廢的收藏品。不斷為找尋更大的館藏空間而疲於奔命。用聚寶盆的童話作譬喻,聚寶盆可以變出所要的東西,但不幸的,有一天忽然就忘了怎麼叫它停下來的咒語,於是……。我的歷史研究碰到的第二個衝擊來自於此。

歷史研究得重建立史。但重建歷史就是要還原「所有」過去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嗎?在有限的時間與資源下,這實際上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就現實的考量而言,你必定得停在某處。且讓我們誠實些,即使在歷史學裡面,我相信,這個邊界線絕對不是用時間與精力的極限來界定的。理論的重要性就在這個點上進來了。歷史學家確實必須依賴理論的導引,即便是「廣義的」理論,否則將陷入漫無邊際的收集歷史材料而疲於奔命。(或許有人會比較喜歡用「旨趣」來替代「理論」這個廣義的字眼。即便如是,寫結論時除了旨趣以外,總不免要多交代點什麼吧!)這或許是需要理論的第一個重要理由,一個知所欲為與不為的實用理由。」

看到這種反省,實在覺得如暮鼓晨鐘一樣直往典藏的核心搗來。資料不是獨立的生命,人與資料的互動才是知識,才真正能夠達至人心。這些互動於研究者,就是研究方法論,於其他領域的工作者,就是系統化應用的作法。從柯先生站在社會學的立場上,對歷史學做出思考與反省,可以看到這樣的思考:

「….假使你可以完全恢復歷史事實,這是不是就達成了求知解惑的心願呢?……讓死者復生(把古代變成當代)不會解決(了解社會)這個問題。儘可能的還原歷史事實也不見得能幫助研究者解決這個問題。僅只強調資料的數量,而不圖透過理論去提供適切的切入視角,並不見得有助於我們更深刻的了解過去。…」

斷章取義地來看,我自己是站在數位化的角度來閱讀柯先生的反省。數位化如何能夠從單純資料累積,走出一條聚寶盆夢魘之外的出路?理論顯然是我們必須要掌握的工具。否則就算是累積再多的數位化資料,沒有恰當的思考工具與觀點,對於後世的研究者來說也將是更多的債務。

數位資料也許,比傳統資料對於一般民眾甚至所有人們來說,更為遙遠、複雜與難以掌握。對於使用者來說,什麼是資料庫的整體觀點?如何視覺化這些資料之間的關聯程度?要能通盤掌握,也許得要付出更大的代價。而從資料觀點可以做的,也許就像是 Creative Commons Taiwan 所召開的專家會議中與會者所建議的,訂定一個開放授權的基本架構,被動地歡迎各式各樣的使用,在新的資料型態中發生;針對數位化工程本身的理論研究,所需要的專業反省可能更為困難,也更為需要。

或許,各式各樣落草的 blogger 就像是這層意義下的「數位頭家」;我們需要更多的溝通與對話,才能夠了解數位化時代的真正潛能與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