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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人多教授的《台灣社會發展史:戰後政治經濟》第三週閱讀材料,其中一篇是吳叡人先生的〈台灣非是台灣人的台灣不可 ~ 反殖民鬥爭與台灣人民族國家的論述 1919-1931〉。讀完之後有很多的感觸,忍不住馬上地寫下來跟自己、朋友對話。

這篇收錄於《民族主義與兩岸關係》(新自然主義出版,台灣研究基金會叢書二之六,林佳龍、鄭永年主編,頁43-110)的文章,是要解決一個問題: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什麼樣的歷史脈絡中,有著何種後續激盪的演變,出現了一種獨特的、新的台灣民族主義。這樣的台灣民族主義,可以用一句反覆出現在不同時期台灣舞台上的人物們論述中的話語、來作為再貼切也不過的註腳與母題:「台灣非是台灣人的台灣不可」。這句話在幾十年的歷史激盪下,由日本明治大學任教的國際法學者泉哲,為《台灣青年》創刊號所寫的祝賀論文〈告台灣島民〉中,表達了他所秉持的殖民地本位理念:「需自覺到台灣不是總督府的台灣。而是台灣島民的台灣」(泉哲 1920:7);接著這句話,出現在蔡培火〈我島與我等〉文章中,被轉化為更簡短有力的「台灣非是台灣人的台灣不可」(台灣總督府警務局 昭和14年:5)。在七十多年後,這句話出現在司馬遼太郎訪問李登輝的著名文章中,被再次地(有著些微變調地)複誦出來。「台灣必須是台灣人的,這是基本的觀念。」(李登輝 1995:473)。

三個粗暴地歷史橫切點不足以呈現這個政治上的,台灣民族主義地原貌與來龍去脈。如果粗糙地依照歷史社會學方法中的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尋找偶發性的事件源頭,根據吳叡人的論文,甲午戰爭的清帝國以地求和、割讓台灣「解『京師根本之危迫』(轉引自吳秀政 1992)是關鍵交會時刻(critical juncture)中的一個初始偶發事件(contingent event):讓台灣以成立台灣民主國(Republic of Formosa)的方式,開始一條與中國民族主義平行進行、長達數百年,獨特而特殊的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台灣民族主義的道路。

民族主義的路是實踐的過程所開拓出來的,而不是理論與先驗的自然結晶。在日本統治前、統治時期之間的武裝反抗、對抗、妥協、集會結社、串聯、國際努力,或許以失敗而告一段落,但是確呼應著世界各地殖民地與解殖民的普遍浪潮,從日本後藤新平與六三法台灣特殊性、台灣總督府專制政治統治到原敬「漸進的內地延長主義」同化政策,台灣政治菁英走出一條自己的國際道路;而台灣舞台上的這些政治人物,或以列寧主義式的左派立場、或以右派孫中山折衷列寧主義式「民族國際」(Nations International)路線,運用語言實踐(linguistic practice)將「台灣人」或「台灣民族」界定為列寧所謂的「被壓迫民族」,放入殖民地解放運動的範疇框架下,理解自身作為弱小民族的國際處境。相較於片段地理解台灣議會請願運動等其他當時政治事件、或者史明《台灣人四百年史》中以階級觀點論斷楊肇嘉等人與請願運動,吳叡人先生的論文讓我看到了這段日治時期前後,在打壓與抵抗中成型的台灣民族主義雛形,以及左右路線鬥爭後、被日本帝國鎮壓抹滅之暫時從舞台上下場休息,讓位給「文化民族主義」繼續演出。

論文中對於幾份資料的呈現,不禁讓我讚歎:無論是〈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志〉對蔡培火派的分析、蔣渭水台灣文化協會成立大會演說稿與「治警事件」法庭公審中他的答辯稿、以及若林正丈對於台灣議會請願運動的評論等,都讓我看到精采的論述、深思熟慮的論點策略、國際的視野與未來的願景。透過吳叡人的詮釋,既看到這些歷史人物在歷史文獻中的神采,也看穿了所對抗的帝國本身的變動與未來面貌。例如日本在同化路線確立後,透過切割地方納入日本行政系統的方式(是否可以因此追訴戶政系統的相對改變?),試圖要說服台灣人認同日本民族,宛如琉球與北海道被整編統一一般;但是被審判的諸位,直指民族絕非形成國家的必要條件,除了美國、瑞士之外,連當時與現在的日本自己都不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單一民族國家的威權語彙與權力實踐,對峙著生活世界的多元多樣。我想到著名的佛教公案: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民族國家的想像,有從上而下的威權宰制恫嚇,也有由下而上的對抗反抗。古今中外,越南國民黨、台灣民眾黨、新芬黨,處處可見走自己的路的樣貌與(從後面他人所瞥見的)背影(變形)模樣。這兩種(還是更多種?)想像有何不同?正是因為「本來無一物」,才激起這許多變身、編織幻覺終踏入實踐領域,而又被暴力打斷、中止的想像嗎?我想起葉慈的 Cathleen Ní Houlihan

「你看見一個老婦人走下小徑嗎?」
「沒有,」小弟答道:「但我看見一個少女,她走著皇后的步伐。」

Kathleen Ni Houlihan is generally portrayed as an old woman without a home. Frequently it is hinted that this is because she has been dispossessed of her home which comprised a farmhouse and “four green fields” (symbolising the four provinces of Ireland). In W.B. Yeats’ Cathleen Ní Houlihan (1902), she arrives at an Irish family’s home as they are making preparations for the marriage of their oldest son. In Yeats’ play, Kathleen Ni Houlihan tells the family her sad tale, interspersed with songs about famous Irish heroes that had given their life for her. She ultimately lures the young groom away to join in the failed Irish Rebellion of 1798 against the British during the French Revolutionary Wars. After the groom makes his decision and leaves, one character notes that the old woman has become a beautiful young woman with the walk of a queen. (wikipedia: Kathleen Ni Houlihan

阿孝昨天寫下〈二二八事件的報紙版面 及其對我的啟發〉

三月九日前和十一日後的新生報,明明是同一家報紙,新聞、言論為何天差地別?關鍵在於:三月八日下午四點,國軍分別從基隆和高雄登陸,南北兩路挺進,九日展開全面性鎮壓,十日各報為此停刊一天,在此同時,新生報總編輯吳金鍊、總經理阮朝日以及幹部林界、邱金山、蘇憲章、王天賞先後遭到捕殺,新生報總編輯改由少將擔任、總經理改由中將擔任,連抗戰有功、擁有「同少將」軍階的社長李萬居都遭軍警毆打。當時擔任中央社台灣分社主任的葉明勳回憶說:他在事變後曾和閩台監察使楊亮功搭吉普車出外巡視,在空蕩的街道上看不到任何人影,路旁盡是屍體,卻連個收屍的人也沒有。

政治情勢和報館人事的逆轉讓留在崗位的編輯不得不改口,從稱呼公賣局專員為「兇犯」變成罵群眾「叛徒」、從報導民眾動向轉為只報官方消息、從批判政府轉而批判報人,生死大禍讓編輯不得不低頭。二二八事件後,全台只剩新生報一家報紙能夠營運,但社長李萬居被迫離去,報館人事全非。兩年後,中央日報隨國民政府播遷來台,「自主管、編採、經理人員,以至工廠技工,全部由大陸遷來」,台灣在地編報傳統隨著編輯一起走入歷史。

在 Picasa 的網路相簿上,阿孝把這些當年他的影印資料提供出來分享他這個節日的心情。在所有的歷史都是片段而扭曲的失憶時刻,我們多麼需要一個能夠共享記憶、註記點點滴滴經驗反思的典藏平台啊。

我在 footnote.com 上面有看到類似的服務。但是這裡堆疊的資訊與展示型態,讓我感受到的還是那種官方史觀的特定角度;也許過了不久,這樣的服務就將被 google 買走而大紅特紅…然而我還是最想看到類似 theyrule.net 的互動工具、以及 digital deerfield(數位鹿場…)的多元文化視野:不是說一個故事,而是說多種的故事….

一直對文化與典藏有著深切體會的 Pektiong 貼給我 James 在島嶼共和國的文章:〈雞籠誌,霧煞煞〉。James 提到了地方志的研究取向與他個人的評價:

臺灣地方文史的建立成績與官方資源投入的情形直接相關,而地方文史的建構是本土社會科學深化時縱深的重要憑藉,也是「戰後史觀社會科學」唯一可能的突破渠道。現行條件限制下,社會科學家難以進行歷史學者的工作,即使想要進行瞭解,也常因學科訓練的隔閡發生低度對話的遺撼。日前,台灣全志的撰寫請來社會學者做歷史學者的生意,成效如何還有待觀察,但是我認為這是進步的方向。

我有類似的想法,也覺得在這樣的情形下,數位典藏(泛指所有數位化儲存建檔管理的文化物件、文獻文物資訊),應該是跨領域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者的基礎,也是重要工具與參考資料來源。透過資訊技術的支援,這些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重要資料之數位化成果,可以是作為新研究課題的來源、傳統問題的加速解決方案,以及思辨與命題推衍的參照基準。

然而在 James 使用國圖數位典藏資料庫查詢的過程中,他碰到了很多人都曾經反應過的類似問題:

…我意外發現國家圖書館製作的臺灣地區文獻影像資料庫。在我們之前的討論中,Hetero提醒我臺北縣鄉鎮誌書寫的情形;不過後來沒有下文下文,我對鄉鎮誌書寫的疑惑就晾在那。國家圖書館的這個計劃,似乎間接回答我的問題。

按圖索驥,試了幾個標題:八里坌,三峽莊,中和庄,水返腳,槓仔寮,咦,怎麼按下去只能出現「Permission denied, 您沒有權限」?!

原來這個服務只限圖書館內瀏覽呀!Com’on,網路時代公部門的資訊服務怕人家不用都來不及,國家典藏數位化計劃怎麼會劃地自限呢。這個服務不會只針對圖書館員吧?雞籠,快給我…

在數位典藏計畫的生產過程中,並沒有針對使用者有深刻的研究與體會;對於使用者端所遇到的挫折與困擾,各個文化機構只有個別的解決方式,,對於智慧財產權這種跨機構、國家層級的議題,並沒有一個統一的客戶服務中心來累積與發現問題。更遑論使用者的創新與解決問題。從文化機構角度來說,由於繁複而令人困擾的智財權問題,這並不隸屬於他們能夠友善地提供給各界的「一般性」對外服務;而所謂國家提供經費支持的典藏計畫,由於並非歸屬在各個機構自身的例行預算,也爭取不到機構自身認真看待的重視與重要性,而被歸類於「額外」的潛在可能產品,樓梯常常有人敲響,但是卻一直下不來。

在這些「潛能」當中,數位典藏需要釐清自己所處理的資訊,究竟在這個時代是怎麼樣的一種「產品」。是屬於原物料?還是直接可以販售的半成品,甚至成品?個人能否客製化這些物件?它們的生命週期是甚麼?在這些產品的想像之上,又有甚麼樣的服務可能?這些服務歸屬於什麼樣的產業當中?

在這些基本問題之下,客戶或使用者端的抱怨,就會是一個有意義的資訊了(也許作個客戶抱怨 web 2.0 系統,哈)。他們於是對文化機構指出了一個修正自己、與合作夥伴、競爭對手一起成長的方向。在這些問題被回答之前,這些重裝武器只會是一個站在陌生國度裡的高科技士兵握在手中的棒子;跟按著按鈕的 player 一樣,只能專心想著活下來、閃躲四方飛來的砲火,但卻不知道遊戲的目的與挑戰,不知為何而戰,為誰而戰。

TM 來計畫作客。我們難得從不同的角度,有人從地理資訊、有人從 2.0 計畫的角度,來聆聽他多年的心得。想到幾點:

首先是 Twitter 作為一種媒體(twittermedia!),帶來的是從私領域即時通訊,朝向/轉向公共領域即時訊息的解放。June 說這像是 IRC 一樣,我也覺得如此。像是 web 介面,更不侷限在一個虛擬地點的 IRC。也許就像 isaac 所說的 instant information,Twitter 應該會促成溝通方式的演化吧(我很難想像在打 wii 的時候,畫面上出現 msn 的訊息;但是卻可以想像 twitter 的訊息在上面出現)。

(如果說 web 2.0 已經這麼普遍而隨手可得,為什麼沒有針對快速溝通資訊彙整的一套思考與設計架構?對於數位的文化工作者來說,什麼是有生產力、多語跨區域地理政治背景資訊下、對話互動的資訊環境?對於數位的教育系統而言,環境、文化與資訊的銜結,如何展現在學校孩童的日常活動中?)

再來我覺得從使用者端觀點,看待問題的方式與從生產者端是相當不同的。即便是大家同樣在談 GIS,可是彼此談的是傳統的「地理資訊系統」、還是 geo-information 地理資訊的系統,這可能就有天壤之別了。以生產者的思考邏輯主導,會影響作業程序、生產方式,可能導致的是沒有生產力的系統,沒有使用者的應用程式,優點是效率與清晰;以使用者的思考邏輯主導,缺點是跨領域整合、不易達成,優點則是將帶來使用者端的創新。社會性媒體(social media)所帶來的使用者革新,讓使用者越來越頭好壯壯,賦予使用者更多更強大的能力;這件事情對於所有的生產者來說,要融入這種創新,都是一個要付出相當慘痛學習成本的代價。

我在 twitter 上面寫下,「(TM 說)台灣沒有(資訊社會的)中樞神經系統。」另外一個台灣沒有的是,歷史感。TM 展示的幾本古老雜誌(Radio times 創立於 79 年前、Time Out 約四十年前、List 忘記了)中還夾著 1998 媒體年鑑。我遂想到,誰要來作台灣的數位文化年鑑,提醒自己 Internet 已經 20 多年歷史了,台灣的自由軟體已經經營多少年了,然後我們,現在在作些甚麼?

倘若我不是在思考 10 年後自己人在那裡,擔任甚麼樣的職位擁有甚麼樣的權力,而是在思考 10 年後,我們如何地從現在到十年後,將所關心的問題,一點一點地累積在這塊土地上。我覺得那,寫下這段句子的我,與閱讀這段文字的你,都值得記住這些數位片段的這個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