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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其達/晏山農先生力作,總長 43 段(我忘了有沒有包含卷首彌爾頓《失樂園》引詩的段落)反省台灣總統大選與台灣未來的〈彷彿霧月十八日──總統大選後的凝思〉,總算讓人選後迄今心中鬱結的氣悶幽思,搥打拍擊之後得以具體成型、清晰可見。「雜然」而得以「賦流形」,進而讓人形塑角色、策略、論點、視見。

LIVE: ilya 林濁水前立法委員,清華社會所台灣研究室演講
一邊閱讀的同時,我總會想起今天夜裡在清華社會所演講的民進黨「十一寇」之一的「惡寇」林濁水先生。撰寫〈拆解馬蕭財經神話〉(PDF)、兩年多前曾經力抗眾議反對立委席次減半與林義雄對立的台獨理論大師。在今天的夜裡,我聽到的是轉身凝望他處,底層社區意識的再起(他一直用「怪怪的」這個詞來描述我也聽起來怪怪的重點)或者歷史來時路(追求政治世俗化,但卻因犧牲慘痛,遂被視為神聖的生命旅程)的林先生。他細數蕭萬長遺留給民進黨 2000 年執政的金融爛賬重擔,但是卻意興闌珊地不談黨與未來。

也許那只是在演講正式場合的自制。選舉失敗之後的整體壓抑,尚未從傷痛中走出來。林濁水先生講稿的最後一段是這樣說的:

「台灣朝野主權立場趨向共識,選舉氣氛、議題和候選人在在都從神格化走向世俗化,這些總體現象都說明了我們大可以把這次選舉當作台灣邁向常態民主國家的一個里程碑。於是在為民進黨的大敗哀痛不已的同時,我也看到了台灣令人可喜的進步,當然伴隨的不免是我投注以一生青春的政治,他的神聖感已消退後的悵然。」

相對於林先生的傷痛、感傷與超越,我卻想到晏山農的冷眼剖析:

『城市中產階級由於品味鴻溝和害怕被邊緣化的心理,在先後兩次大選中作了清楚表態,我的看法是:不必斥責城市中產階級的善變無情,也毋須為了「迎合」城市中產階級而諂媚迷途──諸如「馬英九的高票當選,意味省籍問題已消弭於無形」、「台灣選民是最有智慧的」都是新神話。一切都必須放在國家/社會的結構變異,才知掌握國家機器的民進黨何以羸弱、城市中產階級何以不堅實,以及為何「霧月十八日」陰影再興!』

林先生一開始演講從選舉觀察團切入,來自港澳 600 多人的觀察團,卻只見到最後一次的熱鬧,選完之後的一切平靜。政權兩次和平輪替轉移,林先生說,

「於是我們可以說,民主已經深根台灣、已是日常生活而非追求的目標,已經不再神聖而徹底世俗化。」

如果我們從晏山農文章的角度來看同一場選舉、同樣的結果,晏山農看見的是「重挫的不止於一次總統大選的勝負,更且是抗爭精神的全遭繳械、民間自主力量跟著陪葬。」雨下得很大,前方模糊一片,看不見光亮。

至於滿口仁義道德,卻是仇恨是尚的泛藍集團,卻完全以《蕩寇誌》──盡把宋江、盧俊義等視為徹頭徹尾的惡棍匪徒,最後為張叔夜率「義師」剿滅──為版本,徹底塗抹掉綠色執政的成績暨其背後的符碼,而在這過程中,向來專屬於本土反對運動的鋒利武器──本土意識、省籍觀念、愛台灣、反專制、二二八──係數被馬英九陣營挪為己用,致使民進黨錯愕之餘,只能淪為技窮的黔驢。
然而,對喪失既得利益的舊統治集團來說,管你阿扁或諸民進黨要員如何口誦忠義,其實都是魯莽殘暴的李逵之流!他們祇會集體用放大鏡緊盯扁政府的一言一行,以偽善的道德主義為標竿痛擊扁政權,讓其施政成續硬是滿江紅,目的都是必欲除綠而後快。

如今,封建意識忒濃的《蕩寇誌》在馬營勝選之後成為「定版」。「蕩寇」之後,傳媒熱烈營造聖君再起、萬世太平的意象傳遞,於是,島嶼上空似乎嗅到了一絲似層相識的氣味,那氣味的元素稱之為「霧月十八日」(18 Brumaire),簡言之就是復辟。

林先生的說法「這是一次沒有魅力明星的選舉」,恐怕不能夠解釋選後馬家女兒在北一女的畢業紀念冊照片、馬英九準總統五歲時的照片快快樂樂地在電視與平面媒體中反覆流通傳播、集體造神的現象。

選後三天我藉由聆聽財經廣播節目的同時,才懂原來民進黨早已經被釘在「鎖國」、「經濟不行與無能治國」的十字架上;眾人早已壓注選舉的勝負,以政治的結果當作經濟啟航的指標。晏山農對於「城市中產階級」的描述清楚地描繪了這種景象:

城市中產階級本想以盈盈綠洲為基地,繼而尋覓永恆的伊甸園,不意全球性M型社會的發展,讓此間的城市中產階級惶惶不可終日,彷彿一覺醒來已置身沙漠。台灣既在亞洲四小龍中排尾端,又有泰國、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四小虎的奮力追趕,夸父逐日的徒勞無奈,以及龐貝遺址、樓蘭古跡、台灣廢墟的聯想,遂成為城市中產階級的夢魘。偏偏他們眼中的政府當局卻忙於選舉、政爭、酬庸、去中國化、去蔣化,更因強力操弄公投造成台美、台日關係前所未有的緊張,台灣國際處境的邊緣化和城市中產階級的強烈失落同步發展。

於是,不少城市中產階級基於地緣、文化的親近性,亟欲藉由三通、兩岸共同市場的建構來打破「鎖國」之局,並而和國際接軌。換句話說,城市中產階級所謂的國際接軌就是「經由北京,是台北前往紐約最便捷的道路」。這樣的思惟有著一廂情願、孤注一擲的危險,然而執政者似不願認真傾聽和對話,等到泰勞事件爆發、第一家庭成員弊端連連之後,城市中產階級的板塊早已集體位移,再也不停駐於綠營片刻。

霧月的復辟,晏在歷史中援引著馬克思 1848 年革命的見解:一連串的訃聞以疊疊樂式的奇觀方式,堆起朝向最後一位替所有的革命/反革命者收屍的流氓無產階級,路易波拿巴。當代我們看見的是昔日歐洲英國的佘契爾夫人、美國的雷根政權,與今日以偶像竄起方式的馬英九的「疊影」現象。相較於未來即將進場的徹底市場化、自由化的新政府,我們需要博蘭尼式的「社會鑲嵌」,批判自律市場與市場自由主義,理出前方的道路。

想想看,當「一切決於市場」、「商人無祖國」、「拚經濟,不要拚意識形態」的讕言彌漫全島時,有多少人會認真思索這種「去鑲嵌」是何等怠惰、誤人誤己!博蘭尼的思想極為博大精深,非謹上述「社會鑲嵌」而已,祇是光僅於此就夠我等活用了。

「進步的本土力量」必須本於「社會鑲嵌」思惟再出發,這才能由本土、經濟(唯物)角度落實中間偏左路線;它既可批判國民黨的「唯經濟發展論」、民進黨前此的棄置「國家」作為;也可以針對全球化、兩岸共同市場提出有效針砭。當然,具體方針和作為都得經過智識、實踐的辯證互動才能克奏全功。

鄭陸霖 Jerry 在他的〈Good Morning! Taiwan〉中,如同晏山農期待「進步的本土力量」思考,說到同樣類似的看法:

前天我在東海大學的研討會發言時用嘻笑的語氣說:各位,產業社會學者的生意要來了!因為選舉過後,馬的共同市場政策,將會讓我們面臨Polanyi的許多關於社會保護的課題,而四兆經過現在獨大而且過去紀錄不良的國民黨立委審查,則將讓我們面臨Braudel「權力隱晦像幽靈般運作的「資本主義」課題。馬的經濟政策會不會成功?真的很難講,就等著看,但我們要做的是好好監督,台灣的Great Transformation才剛要開始,要準備好保護社會。

檢討選舉固然重要,但趕快就戰鬥位置恐怕更為重要,我這「理性情緒治療」的信徒,直覺只想到要區分有用與無用的情緒,這個時候悲傷根本是無用的感情。

(待續…)

研討會結束後就是那既熱且冷的2008大選。在忙碌沈重的國際事務、民主的義務與家庭活動之間,我著實地昏睡了許久。

醒來,有時候都不太能夠分辨是真實還是夢境。國族/經濟大纛對決民主、獨立與自主,恐懼是對決的武器。最後民主的旗竿被折斷了。剩下一個彷彿什麼都有,但是又什麼都說不清楚的新國家。

貪腐下台了嗎?透過電視廣告反覆播送的貪污訊息,一次又一次地透過視覺符號對人們加強放送、催眠、洗腦。但是困惑並沒有變得清晰,反而越催越多、迷霧重重;真的是如此嗎?為什麼執政黨沒有因為他們的貪腐(顏萬進、禿鷹案等政務官)道歉?那些該負責,哪些又能夠找到還它清白的理由?以前沒有被起訴的官們,就真的比較廉潔嗎?以前的司法獨立嗎?國民黨的黨產污漬,透過廣告就可以漂白、洗淨嗎?綠卡的故事有結局嗎?無論是總統、第一家庭、政務官或者立委,我想知道這是一個個人隱私問題,還是一個國家層級的問題?

民進黨已經無法吸引年輕人了。逆轉勝訴諸的是有「逆」意識的年輕人;無論是對於執政八年卻沒有辦法清楚說出政績的執政黨,處於逆境的認識,或者具有道德清操,搖滾反叛精神,抑或嚮往九局下半神奇逆轉勝負的英雄想像。然而對於在逆之前,心中一片空白、年輕人們手中反叛的道德箭鏃,選擇射向的很明顯地是貪腐的政權。打選戰的秀逸菁英們,你們所訴諸的仍是感動、感動、感動。擁有全面性的資源,卻選擇在野的訴求、在野的語言、在野的意識形態。

我的確看到那跟孩子談談政治的影片時感動得想哭。但是只有那令我們自己感動的短短幾個命題,能夠弭平那世代間巨大無知的溝通鴻溝嗎?接下來已經是一個「後美麗島時代」的來臨。沒有被鎮暴警察噴水、驅趕的世代,或者就算被驅趕,也不是因為政治的理由與行動、而是因為族群、弱勢團體、空間、性別等種種因素。那沒有認同的人們,彷彿身處於「政治真空」(political emptiness)當中。選擇英語流暢、具有國際觀的相貌堂堂總統一如選擇多媒體精美包裝商品一般。再怎麼修邊、打光,只要是人、總是會有陰影有遺憾。對於那對過往無感(senseless)的新時代,我們還有什麼機會說些什麼?

Jerry 提到,這是 Polanyi 與 Braudel 的時代。在自由市場徹底襲來之際,社會的自我保護即將啟動。我們的時代將是一切監督機制撤除、全然保守與(新)自由的時代。過去 8 年彷彿夢一場,而現實即將迎面而來。我將張大眼睛,尋找著讓我自己可以甦醒過來的任何線索。

破週報〈真綠愛台灣─專訪台北市綠黨候選人〉這篇文章頗令人深思。一方面透過綠黨參選市議員者的眼睛,跨過市政爭議、看見了淹沒在代理人代言人嚴選好人好市議員訊息當中,很少看到的市政問題與立場差異的表達;另外一方面,破週報記者也對吸收新選民期待的綠黨,有所檢視與一點點剛萌芽的批判報導。

多年前有機會參與綠黨活動迄今,我始終還是無法判斷,有著共同理念的社會運動夥伴、走向政黨運作投入選戰,是否仍是一條在台灣不通的路?當年眼紋那一役距離很近,像眼紋如此認真,以拜票的精神如果走入市議會,對綠黨與對政治是否會帶來不同的結果?我不曉得。只是當年學生時期有機會可以參與努力過,讓我不想投票給不願意努力說服選民,他們的一致立場(如果有的話)、思維邏輯與判斷標準的民意代表。我希望能夠有深入批判能力的媒體報導,不僅僅呈現給讀者看這些有潛力、值得考慮的綠黨候選人(或者其他的獨立候選人),也藉由媒體自身的批判分析能力,指出可行的方向與重要的影響。我同時期待(有誠意、有潛力的)候選人與(有視野、批判言之有物指出未來方向的)媒體。

在兩黨代議根本無法信任的年代,也是環境破壞的年代,民進黨根本不是一個環保政黨,2000年轉而支持核四,而高成炎等人創的綠黨成立至今十年尚未擁有任何行政或立法權,綠黨秘書長溫炳原說:「全世界綠黨有七個綠色思想原則,但是每個國家的綠黨發展很不一樣,我們不是草根組織,是想像如何把綠色思想變成生活,而我們遇上的挑戰是選民思想沒辦法一次反轉,以前是選擇關鍵政策,但反省過程又覺得比政策更重要的是政治。」

早期綠黨屬反對運動一環,亦與本土運動緊密結合施力於反核四與反七輕,作為一個政黨又像個社運團體,溫炳原說:「即使沒有選民,將綠色思想成為政治生活的一部分仍值得去做,我們黨員只有90 多人,在我接秘書長之前甚至只有30人,而且沒有黨證。」

在英國有所謂的紅綠政治,就是社會主義、工運政黨與環保政黨結合,但此種連結聲音在台灣依然稀薄,他說:「社會運動應該要有新的另類發展想像,像天下雜誌前環保記者邱花妹與工運者邱毓彬,他們有試著作策略,勞工、同志環保活動很難,但有沒有另類發展的可能性,所以我們綠黨也出彩虹連線。」雖然,綠黨推出三個候選人,但仍就在戰略上作整合,整體環境想像並不完備,或許我們從參選人摸出環境想像,但張聿文搞社區建設,卻鮮少具公社性質的民眾參與,潘翰聲離開金融業,沒繼續搞綠色投資,張宏林談太多價值與教育問題,而荒野保護協會仍缺乏組織群眾的號召力。

如果後面有同樣長的篇幅,分析這些破週報的評語何以得出,並且解說其重要性與對社會的影響,那該有多好。因為這些分析與認真思考政治的努力,不僅僅是呈現出綠黨的市議員參選人繼續努力前行的一條路,也是你我這類社會小螺絲釘,將我們對社會的思辨與想像付諸實踐時,站出來用理念說服、用行動影響你我周圍的人時,我們得匍匐前進的一條漫漫長路。

有認真的夥伴同行,漫漫長路才不孤單。 :)

延伸閱讀:hemidemi 討論:好莫名其妙的網路綠黨風?

附帶心得:
1. 從 1996年到民國 95 年,大家還是得在網路上自己胼手胝足找政治商品的政見。真慘。
2. 當年要是有 hemidemi 就好了。
3. 這麼優秀的討論與反省,乾脆成立綠黨網路支黨部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