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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馬先生寫了一篇〈踏雪(懷光華商場兼答ying兄)〉,頗為有意思:

…後來,我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跑到學校圖書館借了幾本關於速讀的書來看,其中有一本提出的例子論證,讓我馬上信服速讀是絕對可行的,書上大概是這樣寫的,其實每個人都有速讀的本能,比如說拿一張裸女的海報快速從你眼前掠過,你會不自覺地在極其短暫的剎那間將目光集中在重要部位,定格、放大,無論多麼快速運動都能靜止如山,而這種反射性的目光集中,就是速讀的本能。 只要把看裸女的重要部位的本能轉換成看文章中的關鍵字,自然可以加快閱讀的速度。像這樣的說法,要不相信都難。另一本書上比較具有科學根據,說速讀的起源是美國空軍為訓練飛行員能在疾速飛行時快速找到攻擊目標物,於是使用高速切換的圖像讓飛行員目視,圖像中有各式各樣由高空俯視可見的微小細物,飛行員必須從中敏捷地找出高射砲、坦克、機場、橋樑、建築物,做出適當的反應。這種速讀的理論說的極好,只是過於理性,缺乏了一點趣味。幾本書看完,發現速讀的原理不外是,看書時不要唸出聲音、尋找句子中的關鍵字、隨著關鍵字跳躍閱讀、一目十行(若能一目兩頁更好)、不要回頭看、精神要非常專注,並且能將文字轉換成圖像可提高記憶力等等。

反正我除了應付買書的客人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在埋首看書,練習用速讀看書後,速度果真變快,漸漸地書裡頭的關鍵字會自動浮起,不重要的介詞、嘆辭,多餘的主詞、副詞、形容詞會自行下沉,越不重要沉得越深,一浮一沉讓文字有了高低漲落,看上去每一頁都像一幅3D立體圖,平常不仔細看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擠成一團,一旦專注地速讀起來,躍然紙上的是一幅幅黑白立體浮雕,可以左看右看,仰觀俯察,前後參照,速度可以極快,書裡頭的意思換成圖像掌握又快又好,讀起書只剩二字可以形容,痛快。

讓我想到日本的漫畫與動畫:《蟲師》。兩者之間的差別是讓文字飛起的過程、源頭、目的和意義。文字怎麼會飛?誰讓它飛起來的?一般人能夠做到,還是只有天賦異稟者方得之?飛去那裡?怎麼樣得以停下來?有著甚麼樣的意義呢?

…一手將印石放進口袋,然後翻讀起老闆的筆記本《錄鬼簿》,裡頭關鍵字浮起的圖居然是一隻灰白的大鳥,隨著頁數的翻動,可以看見大鳥拼命地在雪地上踏腳印,前後左右,上上下下,異常焦躁。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聽到了聲音,啪啦啪啦,是翅膀拍動的聲音,我嚇一跳抬起頭來,只看見一張又一張千姿百態的美女胴體,在色情光碟上閃閃發光。

不過假托市井大隱的這種寫作方式,主軸論述文字之形象化過程,似乎兩者都需要更多的經營;兩條戰線砲火隆隆,負擔沈重。市井大隱只作引人而琵琶半遮面,在地震的「洪水般的圖書」中羽化而離開舞台,留下很多想像空間;文字待聲音現身、振翅欲飛而不可得,待主角終聽見聲響,卻是隔壁的沙灘美女海浪聲,形象化為 AV 女優。固然此乃光華商場之刻板印象,但終不免讓人有沈滯胸鬱、失之昇華而掩卷一歎。是否再如何深藏不露的功夫,自限於私評錄鬼、蓋章上架,燙衣鋪、苦力房終日,終究仍需跨越疆界的武功奇才痞子現身,故事才能完結、眾人方得拯救?

Balkan Ghosts: A Journey Through History

The past in Zagreb was underfoot: a soft, thick carpet of leaves, soggy from rain, that my feet sank in and out of, confusing with the present. Leaving the railway station, I walked through curtains of fog tinted yellow by coal fires, the chemical equivalent of burning memories. The fog moved swiftly and was rent by holes, a fragment of wrought iron or baroque dome appeared momentarily in fine focus. There. That too was the past, I realized: a hole in the fog you could see right through.

Chapter One, Croatia: “Just So They Could Go to Heaven”. “Balkan Ghosts: A Journey Through History (New Edition)“, Robert D. Kaplan, published by Picador.

中文思緒補遺:

Wikipedia 的 Robert D. Kaplan 條目有寫到,柯林頓總統被媒體看到夾著這本 Balkan Ghosts 的軼事;本來這本書賣的不好,後來因為南斯拉夫戰爭爆發,政府高層因此而重新發現這本書,許多批評更說政府高層拿此書來作為不介入南斯拉夫的托詞。

我跟 J 在杜城的書店中,請老闆推薦關於南斯拉夫戰爭與歷史的書;我們在三本中挑了這本。一開始的新版補遺諸文,等於是在當時論閱讀,複習九九年之後的南邦解體後諸國情勢。直到讀到 93 年版的第一章:克羅埃西亞,才對於其文字意象驚為天人。以為記。

寫完標題,才想到經典電影裡面也有奔跑:《沉默的羔羊》開場女探員運動的跑,《阿甘正傳》裡阿甘一邊逃避、一邊反向映照所有周圍時代、社會的跑,楚浮的《四百擊》,伊朗導演阿巴斯的《何處是我朋友家》、《橄欖樹下的情人》當中的小孩子找作業、年輕人表達情意的跑。主角沒力而專注的奔跑,讓我們更集中心力感受與體會他們所面對的種種情境。尤其是當奔跑段落是被安置在片子結尾的時候,奔跑彷彿開啟了一個開放的結局,銜接電影的幻象與我們自己所面對的真實人生:所有這些故事所丟出的困境、壓力、成長與挑戰,在奔跑當中,轉向丟給了感同身受的我們,「當你面對這種難題的時候,你會怎麼處理呢?」

〈奔流〉也是營造出如此精彩力量挪移的一篇小說。這部短篇小說在描寫一個從日本返鄉的台灣醫生,在故鄉的苦悶中認同著一個有著「大乘」格局、鄙夷自己出身土地的返鄉本地國文(日文)教師。但是透過另外一個 18 歲青年,既是前者的學生也是親戚,揭露並且身體力行地批判著這個有「大視野」的青年教師。最終這個青年學子也走上去日本「打拼」的路子,努力要作個「堂堂的台灣人」。敘事者可以看見此兩人截然不同的立場,卻又相似的道路;在之前與末尾的感觸中,有著超越兩者的描述與思考。1943年王昶雄在《台灣文藝》發表了〈奔流〉之後,一般評論相當的分歧;一種看法是認為這是一篇描述日據末期的皇民化作品,而另一種的說法,則是認為他「站在台灣人立場,表現皇民化運動下的苦悶心理。」兩者截然不同的詮釋,突顯了這部作品豐富的藝術內涵,以及「這篇問題小說所揭示出來的巨大的歷史問題」。

經由鍾肇政先生重新譯校原文,施淑在她所編寫的評論中,描寫到這個巨大歷史問題的樣貌:

「如果把小說中的問題歷史地放到它的發生條件上來考慮,也就是日據時代,在殖民主義不自然的經濟/社會發展條件下,以啟蒙思想為根柢的台灣知識分子,對於先進的、理想的「人」的觀念和渴求,當不難發現這篇小說中呈現著的,正是負荷這一精神要求的知識分子,在那以一切美麗辭彙妝點起來的『皇民』的蠱惑下,所發生的個人人格的解體和民族認同的危機。…在這樣的思考下,我們或許能夠較真切地掌握這篇以小說敘述者的狂奔為終結的問題小說,意欲奔赴和逃離的是怎樣一個巨大的、悲劇的歷史問題。」

我覺得這篇短篇小說所操演的敘事框架,讓我想起了義大利符號學家艾可的第一篇小說《玫瑰的名字》。敘事者雖然在訴說著年輕教師與年輕學生之間立場、行為的種種衝突,但是那民族認同複雜的衝擊力道,卻往自己的生命而來。《玫》書中見習僧的感情、知識、信仰、權力,在修道院謀殺案導致圖書館崩毀而一切成灰燼的數十年後之臨終片刻,神秘與稱名的美麗仍是最終為一切蓋上了灰色的簾幕。台前的激昂雖是劇力萬鈞,台後的混亂與激動更是在字裡行間、甚至外緣呼之欲出。

「…我忍無可忍,連呼著去你的!去你的!拔起腿從岡上往山下疾跑起來。像小孩子般地奔跑。跌了再爬起來跑,滑了再穩住地跑,撞上了風的稜角,就更用力地跑。」

大陸小說家余華的成名作:〈十八歲出門遠行〉末尾,也有奔跑的場景。也許就像電影的《羅拉快跑》一樣,當現代已經遠去,我們的複雜內裡已經有更為詭異的敘事方式,連在影像中的奔跑都有著嶄新的意含,為我們開啟一個一樣複雜認同、國族民族混淆,卻更為詭譎多變的異時空。

王昶雄著,〈奔流〉,收錄在《日據時代小說選》中,前衛出版社。原載《台灣文藝》第三卷第二號,1943 年 7 月 31 日出版。

《張深切與他的時代(影集)》,張深切全集全套 12 冊;我所閱讀的是最末一集,有文字摘錄與雋永的影像紀錄。文經社出版。因為 June 從圖書館借回來了在看,聽她不斷讚嘆,我遂忍不住偷偷拿來一讀,沒想到便沉浸其中,抄錄了一段又一段令人驚豔的文字。

「一九三四年時,自治聯盟受了日人右翼團體的壓迫而失勢,台中另醞釀了一個新局面,產生了東亞共榮協會。這一團體的創設,可以說是出於偶然的必然;因為台灣的社會運動,受了客觀形勢的影響,呈現消沉的狀態,日人也覺得有些詫異和不安。台灣人不活動不說話了,好像奴隸被虐待後的沉默,居心莫測,於是主人總會問:「喂,你怎麼了?」這主人可以用極右著名的宮原武熊博士來代表。「沒有甚麼。」這回答人可以用極聰明無比的陳炘當代表。由這兩人的問答造成了東亞共榮協會組織的動機。」

我猜也許是張深切曾經以一個文藝與戲劇的角度,迂迴地既逃離又重新面對他們那個時代的政治,所以有著極其敏感的敏銳度,捕捉著周圍人事間鉅細靡遺的種種痕跡。在短短的一段話裡,可以讓人看見了如此豐富的複雜現實。既是偶然,實質卻是必然;客觀的型態,卻又有主觀的鮮活角色,既演出他們自己,又象徵了時代的精神(zeitgeist)。

正如同他踏過的旅途軌跡一樣:草屯、東京、上海、廣州、台灣;北京、台灣。走過監獄、社會運動、藝術創作、學校,在戰爭的時代、於不同的地方發動過具有重要影響力的文藝組織。了解台灣、了解中國,了解日本。而無論在何處,他都被當權者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底下這一段重要時刻的故事,我很驚訝能夠得以還原原貌,實在太不容易了;這故事裡面還有很多的情緒、脈絡、潛意識種種,而我相信是還沒有完全地被理解的。

『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下詔宣佈投降,中國、台灣、朝鮮及其他的日本佔領區和附庸國的旗色都驟時改變了。這一天,恰巧是農曆七月八日,也是我的四十歲生日。中午剛吃完飯,妻和我正在商量晚上如何準備請客的當兒,忽然聽見收音機有重大消息播送,傾耳細聽,原來是日皇正在發表他的投降詔敕:我聽了廣播,全身的血都沸騰了,因為過度興奮,我的神志也茫然自失了。等到稍微鎮定,我立刻驅車往華北最高指揮部去見尾關報導部長。

……我提出二、三個條件,要他即時借給我兩架飛機載一批人回台灣,他答應請示指揮官,叫我明天去等候消息。我說不行,一刻鐘也等不了,得馬上請示。他頗有難色,但被我力促之下不得不去了。

當時指揮部確實亂得像一窩狂蜂,將校們跑過來跑過去,怒哮、叫囂,亂得不像指揮部了。有的嚷著須支持國軍,有的喊道要援助共產軍,揮拳拍案,一如大廈崩塌時的震撼聲音。我預感這是凶惡的預兆,越痛感非趕回台灣不可,報導部長頹然回來報道:

『沒有辦法,指揮官說除參謀本部的命令外,一架飛機也不能起飛。』

我以戰勝國國民代表的態度,強硬要求他帶我直接見指揮官,他只搖頭默不作聲。我明白借不到飛機一切就絕望了,今日借不到,明天更困難,這是明顯的道理。

回到家,已有五、六十個旅京同鄉聚在我們的大院子等我,大家都走來圍著我道喜,為祖國的勝利,為台灣的光復雀躍歡呼。

我悄然進入後院,躲在一個小角落哭起來,妻不解我的意思,走過來陪著我哭道:

「今天正是最可喜的日子,又是你的生日,大家都樂得要瘋了,你的希望已經實現,反要悲傷,到底有什麼難過的事情麼?」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哭,盡情的嚎哭,哭到聲嘶淚竭始止。祖國勝利了,臺灣光復了,恨其不倒的敵國都垮下去了,誰不歡喜,誰不高興?但我呢?養育我的母親,生我的兩親都死了,他們臨終時沒有一位見著我,如今我又拿不出什麼可以安慰他們在天之靈,這不孝的大罪如何贖得?怎麼叫我不哭!』

他的眼淚,是否是為了即將來到的二二八事件而預先奪眶而出?對照張深切之子張孫煜先生的追憶,

「日本投降台灣剛光復時,在北平家父曾收容了六十幾個台灣的軍伕。當時家父是旅平台灣同鄉會的會長,吳三連先生是旅津台灣同鄉會的會長…那時家父的經濟能力也不太好,後來將這六十幾個人安頓在一個學校裡住了幾個月,他們在那裡等船回台灣。我記得好像黃烈火先生捐了點錢,還有宋維屏、張我軍等人也捐助了,家父就和這些朋友捐錢供這六十幾個台灣人吃住。當時家父聽到光復的消息,第一個感覺是很興奮,但是同時他也很憂慮,他擔心接收時會發生很多麻煩。剛光復那幾天,我父親常跑去找那位常來我家吃飯的日本大佐,帶他去見北平日本的最高指揮官,好像家父曾要求他派幾架飛機,在國軍到台灣之前,把一些台灣人(我不知道是那些人)先帶回台灣。家父的計畫可能是先在台灣佈置一個局勢來歡迎國民黨的接收。家父的意思可能是,我們很歡迎國民黨的接收,但是必須是有條件的接收,有秩序的接收,不要亂糟糟的、強行闖關的接收。據家父說,在北京的日本最高司令部也打電報到東京去問這件事,可能東京的回答是不行。到了第四天或第五天,家父神情十分頹喪,好像很失望。我很後悔事後沒有向家父求證過這件事。…(因為)在北平時,朝鮮人、台灣人都算是日本人….

(二二八事件之後)後來,陳儀寫了一封信,輾轉送到南投我父親手中。家父對中國大陸的情形是十分了解,他知道亂世一切都是亂來,情況緩和之後才可能講理。…』

陳芳明教授在序言處說,「危疑年代所產生的作品,往往比任何時期還更富深刻的歷史意義。」

張深切敘述自己早期思想塑造的專書,都完成在戰後二二八事件的期間。他在逃亡藏匿時,完成了《我與我的思想》、《獄中記》、《在廣東發動的台灣革命運動史略》三書,想必有他的微言大義。凡是經歷二二八歷史悲劇的人,都知道那是台灣社會前所未有的浩劫。面臨整個政治危機與文化危機時,幾乎所有的讀書人都刻意焚毀自己的書信、日記、照片以求自保。張深切顯然超越了他同時代的許多意見領袖,不僅沒有擦拭自己的歷史,反而還積極保留過去的記憶。

每個時代不都有它的苦悶、獨特地提供給其中生存著的人們去挑戰與面對?我們這個時代的失敗與失望、背叛理念與試圖重新尋找方向,不也可以從過往的這塊土地人們的歷史記憶與深邃創痛中獲取養分?只是這套叢書到 1997 年 8 月 1 日、距離文壇前輩有編纂想法的三十多年後才正式出版。而更遙遠的我,到 10 年後自己的三十多歲的階段,才有機緣與其相遇。下一代的孩子,有機會能夠更早一些、與這些這片土地上重要前行者的身影相逢嗎?

徐復觀在輓聯中說他「栖皇行蹤,偶過陋巷嘆才多」;花費六年時間完成十二卷全集編輯工作的吳榮斌先生描述進展緩慢的原因,除了在工作中一再感嘆作者一生多才多藝、多采多姿、多災多難,以及其作品甚豐、領域甚廣之外,隨著其活動空間包括台灣、日本、上海、廣東、北京,時間間隔五、六十年。吳先生更引述清代「嶺南三大家」之一、順德陳恭尹先生膾炙人口的〈讀秦紀〉,來為這段以生命紀錄生命的遭逢作出註腳:

「謗聲易弭怨難除,秦法雖嚴也甚疏;
夜半橋頭呼儒子,人間猶有未燒書。」

我媽媽小時候常說的「邱罔舍」,沒有想到竟然是來自於張深切先生導演的同名電影《邱罔舍》!在吳榮斌先生的〈編輯報告〉文末提到,目前還散佚的資料當中,1957年拍成台語電影的《邱罔舍》影片也在這消失的行列裡。張深切先生於日皇宣佈無條件投降當日的悲愴哭號,是否與影片本事中末尾女主角的悲喜相呼應呢?不曉得電影資料館在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所欲復原重建的電影檔案當中,是否有這一部來自庶民生活,卻又超越庶民生活的悲喜劇?「以文字明志,以記憶抵抗」是主編及序作者陳芳明教授的珠璣所感;深夜讀畢,掩卷喟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