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週日將在 TWBof 2008〈打造未來媒體、前瞻網路新聞〉議程中引言。作文題目是兩位主持人阿孝Portnoy 訂的,狗尾續貂加以揮發發揮一番,以為記。底下是將 present 的「部份內容」,請參考。

> 講題三:互動的新聞、多媒體的報導
> 引言人:ilya(數位文化工作者,ilyagram.org / CultureMondo.org)

引發連鎖反應的觀念工具

為了要談論眼前、現在的世界,尤其是被資訊科技影響下、當代仍然在迅速轉變中的現代社會,我們需要一些概念工具(concept tool)來幫我開啟「想像力的連鎖反應」。例如「數位落差」(digital divide)帶給人們對於資訊科技資源分配不均的迫切意識、「連線」(wired)區分了人們有沒有連到更大的網路各種狀態上的差異;「小世界網路」(small world network)對於「六度分離」(6 degrees of separation),人們只需要透過人際網路中的六個節點,就可以連到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的這種群聚與聯繫現象。在這些有意義的資訊社會概念中,另外一個有意思的概念是頻寬(bandwidth)。

bandwidth「頻寬」原本意義是電波訊號頻帶的「範圍」的統稱,後來被挪用來稱呼實體網路連線的上下行連線速率,以及無線網路基地台(access point)與網卡之間的連線速率。一個描述範圍與寬度的概念,被轉喻為連線速率,具體地把連線的能力給視覺化了(visualized)。相對於 CPU 被類比為大腦的計算速率,「頻寬夠不夠」更進一步被轉喻為傳播溝通每一個環節之間的通訊效率與限制情形。

舉例來說,打字速度不夠快,沒有辦法把到正妹,不是表達的不好或者人不夠帥不夠有內涵,就不是 CPU 的問題,而是頻寬不夠;這個世界的資訊太多了,一次搜尋就找到幾百萬筆資料,所以找不到夠準確的資訊,是因為頻寬不夠大,而不是 CPU 運算不力。每個人的問題太多了,人們沒有辦法充分溝通、找到正確的候選人,自行選出最適合擔任總統的那一位(the one),所以需要透過代議政治選出國大代表,讓國大代表來決定誰是這個國家的總統。代議制就是頻寬不夠下的最佳方案。相對來說,覺得每個人都已經有自己的主見、有能力選出對這個國家最適合的總統角色,總統直選就是頻寬已經不再是限制時的政治活動遊戲規則。

從頻寬檢視新聞

頻寬是一個很有趣的概念。從某個角度來說,我們的傳統世界(用《黑天鵝效應》作者的話來說,就是平庸世界)其運轉法則,乃是奠基在頻寬不足的情況下。每個人的時間資源有限、注意力有限、生命有限,所以運用各種方式幫我們找出「排行榜」、找出最優秀的合作夥伴、找出最重要的資訊。教育是如此、娛樂、農業、政治、經濟皆是如此,新聞也是如此。傳統的新聞就是架構在你沒有時間去關心全世界發生的重要大小事之上;「你給我 5 分鐘,我給你全世界」。

由少數人製作,對大多數大眾發行的新聞產品,就是傳統/現在的新聞風貌。預想了大眾的口味、注意力極限(attention span)、認知邏輯而製作的大量複製產品,例如自吹自累賣藥的廣告、訴諸傳統黨國共同溫暖記憶實質捏造懷舊口味的房地產廣告、搭配著恰當比例的新聞訊息的新聞帶狀節目,所以我們總是會在新聞結尾時看到打破金氏世界紀錄的 Pizza 或大象動物園動物秀,如今則慷慨地轉變成置入性行銷的電視新聞合作結尾。

追根究底,原因是因為「你」。因為,作為一個閱聽眾,新聞製作者認為:你的頻寬有限,五分鐘沒有刺激你就會忍不住要轉台衝浪去(surfing),關心世界最後總希望有一些歡笑與軟性新聞,台灣人對地球沒有那麼關心跟在意。他們為了你決定要照顧你的一切所需,甚至包括要把「好聽、好看的廣告」愉悅地帶給你。「你」不會繞過媒體,直接地對世界產生好奇。你無法承受太過於硬、太過於專業而詳盡的資訊報導,必需要跟最底層的日常生活有一些直觀地連結。媒體代替你,就像民意代表代替你,對世界提出疑問。

所以當中國來台灣扮演假和尚,募款蓋假觀音寺的一組現行犯,記者隔著長桌(上面鋪著犯法所得贓款)對著背向鏡頭/觀眾、一行穿著袈裟的嫌犯,拋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時:「你們為什麼要假扮和尚?」「你們會不會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你們假扮和尚,會不會擔心因果輪迴?」沒有回答的問題,完整地呈現在新聞中,記者的提問顯然不是在對這些嫌犯,而是對著鏡頭外的台灣觀眾,問給台灣人聽。記者在幫著想像中的群眾,努力地像閒話家常的田邊晚風徐徐吹襲的場景,彼此有一搭沒有一搭的閒磕牙。

這就是我們的新聞。我們新聞中已經有的豐富的互動,運用著媒體的豐富資源,嫌疑犯或者新聞當事人的無法逃避(「這是新聞自由耶!」),對著鏡頭/螢幕外的民眾的閒話家常。然而,誰來決定這個是不是新聞?誰來決定民眾是這樣?這是一個充滿智慧的黑箱問題,也不允許任何的提問與解答。

超越頻寬不足的想像

「這有什麼不對?我們不都是頻寬不足的現代人嗎?」永遠讀不完的 RSS feed、唸不完的有趣書籍、認識不盡的新朋友。軟體與服務永遠在推陳出新,Google 之後的 vivisimowikia…..最近又跑出了個 Cuil.comSecondlife 之後還有 SmallworldsLivelyIMVU。我們不都是那面對著永遠推不完的石頭的薛西佛斯Sisyphus)嗎?

傳統的人際關係網絡,其實就是古代人們的 web 2.0;「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其實就是你的千里眼跟順風耳。在資訊循環的生態系統來說,其實你的頻寬早就夠了;只是那想要期待深入了解的好奇心與知識探索欲望,讓人總是受苦於對自己沒有的資訊望眼欲穿、對自己已經有的資訊視而不見。倘若我們都能夠就自己的第一手資料在網路上陳述,那麼就能夠讓網路這個小世界迅速地傳播資訊。但是對於我們不了解的資訊呢?每天流過的消息,往往都是自己不是第一手知悉的情事。而這些二手資訊,無論是從傳統媒體或網路流通的資訊,往往是引發資訊焦慮的關鍵原因。

現在社會的「三人成虎」,也許該是一種正面解決資訊焦慮的解決辦法。換作專業術語的詞彙來說,這就等同於「生命遊戲」(life game)當中細胞自動機(cellular automata) 周圍的節點數:要是超過三個人說這隻老虎存在,我就打開開關說,這隻老虎存在。要是超過 6 個人說這隻老虎存在,我就關閉開關,熄掉這隻老虎存在的訊息。對於川流不息的資訊來說,我不去判斷這隻老虎存在或不存在,而只是想像自己是一個開關,讓資訊流過。在這裡,我只是一個讓資訊流過的資訊閘門通路。

不加以判斷資訊是否是真或偽,這就是一種擬似計算機器運算的方式;套句網路時代流行的說法,就是「這不是 Yahoo! 的作法,而是 Google 的作法」。Google 設計的 Google News,不就是一個這種資訊閘門通路的具體實踐嗎?我們知道這個位於頭條的重要新聞,目前有幾百家新聞媒體在報導,這件事情既沒有辦法插入人為判斷、也沒有辦法事後加以修改、掩飾、隱藏。Google Reader 這個優秀的 RSS 條目閱讀網路服務,其中所具有的分享功能,其實也是另外一種創造資訊閘門通路的作法。

也許,不受限於我們陷落在頻寬不足的恐懼下,強作資訊代理、判斷代理的解人,可以讓我們揚棄專業者與專家的幻象。當新聞媒體接力報導「韓國學者發現孫中山是韓國人」,接二連三被假新聞攻陷,新聞記者未必比一般部落客要來的客觀與中立,他的資訊也並非獨一無二的訊息閘門;混雜(hybridity)、混搭(mash-up)已經是當代重要的意義與實踐方式,甚至判斷真偽必須參考「多-媒體」、多方訊息來源才能夠決定。在這個多元資訊時代,如果新聞媒體自身都是身陷泥沼的「事主」,誰才該是那整合服務的提供者?

或者說,誰提供了整合服務,誰就是那站在大地震過後、走山位移的「門」之上,接收豐盛戰果的新媒體。

研討會結束後就是那既熱且冷的2008大選。在忙碌沈重的國際事務、民主的義務與家庭活動之間,我著實地昏睡了許久。

醒來,有時候都不太能夠分辨是真實還是夢境。國族/經濟大纛對決民主、獨立與自主,恐懼是對決的武器。最後民主的旗竿被折斷了。剩下一個彷彿什麼都有,但是又什麼都說不清楚的新國家。

貪腐下台了嗎?透過電視廣告反覆播送的貪污訊息,一次又一次地透過視覺符號對人們加強放送、催眠、洗腦。但是困惑並沒有變得清晰,反而越催越多、迷霧重重;真的是如此嗎?為什麼執政黨沒有因為他們的貪腐(顏萬進、禿鷹案等政務官)道歉?那些該負責,哪些又能夠找到還它清白的理由?以前沒有被起訴的官們,就真的比較廉潔嗎?以前的司法獨立嗎?國民黨的黨產污漬,透過廣告就可以漂白、洗淨嗎?綠卡的故事有結局嗎?無論是總統、第一家庭、政務官或者立委,我想知道這是一個個人隱私問題,還是一個國家層級的問題?

民進黨已經無法吸引年輕人了。逆轉勝訴諸的是有「逆」意識的年輕人;無論是對於執政八年卻沒有辦法清楚說出政績的執政黨,處於逆境的認識,或者具有道德清操,搖滾反叛精神,抑或嚮往九局下半神奇逆轉勝負的英雄想像。然而對於在逆之前,心中一片空白、年輕人們手中反叛的道德箭鏃,選擇射向的很明顯地是貪腐的政權。打選戰的秀逸菁英們,你們所訴諸的仍是感動、感動、感動。擁有全面性的資源,卻選擇在野的訴求、在野的語言、在野的意識形態。

我的確看到那跟孩子談談政治的影片時感動得想哭。但是只有那令我們自己感動的短短幾個命題,能夠弭平那世代間巨大無知的溝通鴻溝嗎?接下來已經是一個「後美麗島時代」的來臨。沒有被鎮暴警察噴水、驅趕的世代,或者就算被驅趕,也不是因為政治的理由與行動、而是因為族群、弱勢團體、空間、性別等種種因素。那沒有認同的人們,彷彿身處於「政治真空」(political emptiness)當中。選擇英語流暢、具有國際觀的相貌堂堂總統一如選擇多媒體精美包裝商品一般。再怎麼修邊、打光,只要是人、總是會有陰影有遺憾。對於那對過往無感(senseless)的新時代,我們還有什麼機會說些什麼?

Jerry 提到,這是 Polanyi 與 Braudel 的時代。在自由市場徹底襲來之際,社會的自我保護即將啟動。我們的時代將是一切監督機制撤除、全然保守與(新)自由的時代。過去 8 年彷彿夢一場,而現實即將迎面而來。我將張大眼睛,尋找著讓我自己可以甦醒過來的任何線索。

有部落格之後的選舉,世界變得更不一樣了。看戲的越來越精,筆記本裡還會記各自特別注意的細節,然後交流分享增加自己的見識視野;似乎選舉也變成是一種可以期待的故事。

我想公佈自己作為一個走向青壯(中)年的讀者,想要看到的總統大選觀察;如果大家有幸碰到這樣的部落格與論述,可以貼在回應的地方交流交流。沒有看倒也可以把這當作「個人版本的政治參與期許」:咱們有空就問問這樣的主題、寫寫這樣的故事,讓政治參與也變成是一種可以欣賞的生活方式。

我想要看到什麼樣的總統大選觀察呢?第一有趣與優先,是在地的聲音(local voices)。各種在地到不行的聲音,例如 peopo 只讓大家講 30 秒,那麼其他的話、其他的想法心情怎麼辦呢?那就靠部落客們來代為訪問轉述啦。在屏東山上的朋友,深坑的、馬祖的、身心障礙朋友、性別運動者、沒有辦法投票的、沒有權利投票的,等等等等。搞不好在地的聲音真的很大很大,值得我們來搞一個 localvoicesonline.org 呢。(笑)

第二有趣跟優先的是,特別的觀點。有朋友從中國大陸想要作台灣的大選觀察,一方面這樣的觀點可能很多,搞不好有數億人都覺得「台灣沒有民主」之類的,這樣的在地角度就有點平庸,沒有太特別的優勢(如果是桂林、蘭州或者烏魯木齊可能就比較有趣)。如果這樣的朋友想要說,「嘿,我想從某個特別的角度,例如從台灣與大陸的差異這點來觀察」,那我就會覺得,蠻有趣的。台灣這麼近距離地與總統大選密不可分,當然就更需要嚴格地來檢視觀點是否特別啦。例如,有人從馬謝網站的觀察來討論,那就很有意思;如果有人從發言人、地理行程、媒體報導比較、乃至於社會運動反應與人權論述與回應的檢證等等,我覺得這些觀點都特別與有趣的一塌糊塗。如果有人在哪裡瞧見了這樣的報導,就值得大家一起去瞧瞧並且給予作者熱情的掌聲鼓勵。

第三點我很期待的,是著眼在未來政治的大選觀察與討論。大家都知道第三社會黨這次立委選舉不會有太多選票,但是他們認清了這一點,跨出了第一步。有沒有人知道他們,願意分享對他們的近距離觀察呢?甚至他們如何看待總統大選呢?他們如何看待公投問題呢?年輕有理想的政治新血輪,在總統大選中擔任什麼樣的、小螺絲釘的角色?他們如何思考、如何定位自己?如何看待台灣的未來?這些這麼令人想要瞭解的故事,該不會我們只能夠在日本政治、日劇與日本漫畫當中,才有辦法欣賞得到吧?上一次我記得我有這種感覺,就是前首相小泉所派出的刺客,呼應著《聖堂教父》中淺見千秋出來選市議員的感覺。雖然後來這些新秀也未必沒有其他的問題,但是這樣的故事,還是很令人期待發生在自己的周圍啊。

第四點我所期待著的是,網路的名嘴。政論節目的名嘴,其實要在網路上紅很簡單。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名人,所以被更多的人拜訪傳閱轉寄,一點都不稀奇。但是網路媒介是一種很有趣的媒介:調性冷,生命週期短,累積檔案典藏尷尬又不討好(因為講過的蠢話統統都會保留下來)。言多必失,一旦說過展現偏頗觀點、投機性格、短視無深度視野的話語,也很容易被知道自己的缺點。聰明的電視名人當紅炸子雞,寫部落格之後,應該都會覺得對這種新媒介既尷尬又焦慮吧。我期待看到網路中出現言之有理、論證清晰觀點有力又勇於面對挑戰的「冒險家」。

最後而且一定是最稀少的,就是思想家跟我們分享政治視野。十多年前我還記得讀康德與傅柯答「何謂啟蒙?」的感動。「啟蒙是人之超脫於他自己招致的未成年狀態。….」(康德)「我們必須把自己當成在歷史上受到啟蒙一定程度限定的生命來分析。」(傅柯)如果說以前人他們透過期刊雜誌來跟世界對話、跟社會對話,那麼現在的深刻思想家們,網路部落格就是你們的戰場。你的深邃、前瞻只要能夠站在此處,就有辦法感動讀者、感動老人與年輕人、男人與女人。

總統大選是一時的,政治的態度與視野是一輩子的。眼前我們也許會沮喪、痛苦、棄權、含淚投票、歡喜期待,但是政治的識見卻是無時無刻不跟隨著你,在任何一刻都都是由你的思想決定未來。這是我期待的大選觀察,也期許自己寫出在地的、特別的、著眼在未來的草根政治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