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讓子彈飛》最精采的場景,應該是勦匪誓師典禮、以及勦匪回來以後的策略作戰。
勦匪前夕,「馬邦德縣長」所假冒的「湯師爺」,跟張麻子所假冒的馬縣長,加上貨真價實的財閥惡棍黃四郎,一起走上「勦匪誓師典禮」的講台,對著底下的鵝城鵝民演講。黃四郎首先開砲:
「自宣統皇帝退位以後,鵝城一共來過五十一任縣長;他們都是王八蛋、禽獸、畜生、寄生蟲!但是,這位馬邦德縣長,他不是王八蛋、不是畜生、不是禽獸、也不是寄生蟲!他今天親自帶隊,出兵勦匪!他,是我們的大英雄!」(鼓掌)
「湯師爺」拿過擴音筒,大聲說:
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走四方!麻匪,任何時候都要勦,不勦不行!你們想想,你帶著老婆、出了城,吃著火鍋還唱著歌,突然就被麻匪劫了!所以,沒有麻匪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接著縣長拿過擴音筒:
咳,出發!

勦匪,其實是一趟「分享與告解的旅程」。三個騙子在出這趟旅程前精采地交換了各種假消息(misinformation);在勦匪的路上,假師爺與假馬邦德縣長分享了片頭火車被劫時假師爺的瞬間(真)算計;然而就在玩笑中中了埋伏,最後被假張麻子炸死。騙子,還是該從一而終。一講真話,就沒有好下場。
勦匪途中,黃四郎的騙局逐漸地展開。假縣長也重新構思一場斬黃郎的大戲。在表現主義混合了樣板戲風格的歡樂演出中,表演者一起重複地、快樂地喊著:
「縣長要斬黃四郎﹐誰人不想斬黃郎﹐
拐賣壯丁販菸土,殺了五任好縣長,
一成白銀送你手,九成真金黃家藏,
邦德發誓三天內﹐除暴安良祭老湯!」
在激昂的話語喊聲中,載著白銀的馬車反覆來回,把白花花的銀子鋪在廣場上。這個場景,讓我想到《羅馬帝國興亡史》的屠殺場景;暴君將異議份子跟西瓜一同埋在廣場,皇帝與皇后、貴族等一同在看台上,看來回走動的機械斬動頭顱。馬車與廣場的示眾場景,勾連著不同政權、訴諸鄉民集體力量(「滿街槍彈在你手﹐十成白銀在碉樓。」)、相似的暴力故事。中國不隍多讓,過去不乏這樣的歷史。而差別的地方在於,當暴力與虛幻、再現的權力結合,釋放出的前所未有的力量。
姜文展現的電影力量:「假做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