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寫字的瞬間理解到:這是一個情感透過文字、得以述說故事的角落。至於理性的部份,就請晃過去他處了。
但是我不是要說這個。我要說的是,《非誠勿擾》跟《非誠勿擾2》。非誠一是寫愛情的單口相聲,沉溺在自己聲音中的人們,究竟是怎麼對上面的?如何看見彼此?非誠二則是寫愛情的雙人舞曲,人們怎麼互相試煉、傷害、擺定位置/錯置,而最終知悉與重新面對自己。
我在非誠一裡面最喜歡的一段是舒淇幫葛優點菸的那個段落。在遞出去點好的煙之前,舒淇多停頓了 5 秒鐘。情感透過那無言的時刻,得以舒緩、擴散,如同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的芬芳。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到位的節奏與點,恰到好處。杭州餐廳中傳統藝術表演者的聲音、表演砌入。甚至一和二最後的音樂節尾,都讓我覺得恰到好處。
在非誠二裡面呢?每個地方都太喜歡了(靦腆),所以勉強說來,一樣是舒淇,我喜歡她在空姐群中一起看電視的那個場景。勉強地說,前半段「宛如」黑色婚姻喜劇(可是他們還沒有結婚耶);相較於西方的戲劇類型,我喜愛的乃是那貼近自己語言文化集體生命的那種親切感覺。
這本來就是一個情感的片子;寫情,寫愛,竟以死亡來作引子(一當中舒淇跳海尋死;二裡頭香山的死亡)。不過這倒也不是稀奇的烹調方式。我最愛的《情書》(Love Letter)就也是一直在將愛情(無論它有多飄緲)跟死亡對話。然而在馮小剛的非2裡面,特別的地方是在於它的渺小。盛大的離婚典禮,反襯前景的愛情如此渺小。如同主角被吞噬光芒一樣,愛情,本來的面目、比重、深邃與膚淺不就是這樣嗎?於是兩個自以為看透了的人,所能夠遭遇到的最大的祝福,是死亡。死亡帶來了實相,穿透了彼此心緒所編織的層層防衛,觸到了人們的心底。
當你越真的時候,你覺得你像自己、更真實而不虛偽,你就越迷失、越渺小。所有的愛情遲早都得要面對它自身的渺小。於是我們拒絕接受自己的生命與眾人匯合,選擇自我堅強地、堅實地存在,拒絕消失。選擇走出那已被轉化的愛情,選擇等待那下一個,號稱會到來的果陀。然而真的是如此嗎?
故事中選擇離婚典禮、選擇自己的告別式的李香山說,「婚姻怎麼選都是錯的,長久的婚姻是將錯就錯」。因為我們沒有選擇。我們不像我們所想像的那樣充滿選擇。牛頭法融禪師的《信心銘》(原傳為中國禪宗三祖僧璨禪師所作),同時也是趙州禪師最廣為人知接引的關鍵概念是這樣說的: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我們不像我們以為的那樣,在每個人生抉擇的十字路口上,眼前口袋裡滿滿地都是選擇。然而我們懂嗎?
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情詩,被馮小剛運用在非誠勿擾二的片末:
〈你見,或者不見我〉
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裡,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裡,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裡,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裡,不捨不棄
來我的懷裡,或者,讓我住進你心裡
默然 相愛 寂靜 歡喜
在片末的歌,歌詞同樣改編自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詩,也是這樣地令人低迴:
《最好不相見》
——倉央嘉措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憶。
第五最好不相愛,如此便可不相棄。
第六最好不相對,如此便可不相會。
第七最好不相誤,如此便可不相負。
第八最好不相許,如此便可不相續。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
安得與君相訣絕,免教生死作相思。
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愛情是什麼?而詩究竟是什麼呢?(或許我們該反過來問,世界究竟是什麼呢?)在詩中愛情與世界互相映照的方式,也許可以讓我們在這個片子所牽引撥動的世界心弦中,照見一些什麼。
心頭影事幻重重
化作佳人絕代容
恰似東山山上月
輕輕走出最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