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週在清華的台灣啟航助教課程來到了第七週:〈小說消費:台灣文學中的商品美學〉。讀本裡面的閱讀文章乃是朱天心的《第凡內早餐》以及〈文化消費作為一種操弄〉。(John Storey《文化消費與日常生活》第二章)。開玩笑地說,〈第凡內早餐〉的故事乃是描寫一個約近三十歲、職場工作第九年的女性上班族(雜誌採訪編輯),買了一顆鑽石的故事。

不就買個鑽石嘛….

雖然只不過就是去買個鑽石(故做輕鬆貌),作者描述自己像是去打劫一樣,詳細計畫從鞋子、背包、手感…等等每一個細節。對手是第凡內宮殿中的「英國管家」(男店員)與「空服員」(女店員)。空服員耶。講到空服員我就得提 DRE 所創作的〈豪門入嫁指南〉《也來寫部落格好了》)當中簡單扼要的定位。

要嫁入豪門,當然得先認識豪門。如果沒耐心做到資深空姐,在頭等艙內挑貨色,或者不願意當個明星或主播,等著人家來挑貨色,最入門的方式就是自己去夜店了。

無論是英國管家或空服員,整篇小說中所出現的種種符號,他們出場的選擇都是作者精心挑選的「象徵符號」(icon)。都不是隨隨便便踏出場來跟讀者打招呼的。為什麼是「空服員」呢?我以 DRE 的說法為例,他對於空姐/空服員的這神來一筆,將狩獵與被狩獵中的適婚年齡女性迅速地置於商品市場的脈絡當中、建立其社會意義;我們也因此可以反過來理解作者將捍衛第凡內宮殿的「神職人員」指派給「空服員」的脈絡意義。

然而我覺得比朱天心更好地詮釋消費社會的文章,是 DRE 的系列作品。這也是我引述 DRE 的原因:他所描述的相機、跑車的消費符號意義,一針見血地戳破了商品所營造的細緻符號指涉世界。在相機的採購建議(〈相機購買指南〉)中,他循循善誘地解釋(拆解)著這些消費、以及你的消費行為背後的意義:

『…鏡皇的特色是價錢一定要貴,光圈要大,要有奶油般的散景,二線性的不行;發色要濃郁,階調要豐富,銳度要利,立體感要足。要缺少其中任何一項要件,那完了,這鏡頭絕對拍不出「毒照」,想參與「蓋大樓」,一定要有「被砲的準備」,因為這種照片很「傷眼」,「大大」們可能看不慣。

鏡皇又可以細分為定焦鏡皇、變焦鏡皇、微距鏡皇,再演變出人像鏡皇、旅遊鏡皇、全幅鏡皇、APS-C鏡皇……經常讓人無從下手。所幸資訊發達,幾經掙扎與八方探詢,再親臨賣場完成一百二十次測焦,好不容易買下了萬中選一的那一顆,總算可以好好開始拍照了。』

〈開眼界 002 號:London Sons of Bitches〉(怪獸一條街)的經典文章中,DRE 宛如人類學家般地描述著這個販賣大象的百貨公司周圍的小小世界(應該是星球吧)的分類法則:

倫敦Harrods百貨四周,人稱怪獸一條街。這個區域內汽車的分類,與我們以往認知的方式有所不同,總共只有三個類別:計程車、爛車、以及扁扁的車。

當鑽石這種純粹的商品被拿來做範例,我們始終無法想像到底多貴?第凡內鑽石的家族系譜(它的兄弟姊妹多貴?)以及相較於鑽石本身,保存鑽石與搭配鑽石的「配件」有多驚人。DRE 這篇千禧年之後的鉅作就讓我們有不同的方式「靠近了這些純粹商品」。

…Mercedes-Benz SLR with 722 GT style aero-parts ( USD $495,000 )。+ Piece of shit 03 - BMW X6 ( USD $Who gives a fuck? )。
我們不能排除那是一台如假包換的限量21輛的722 GT工廠賽車 ( USD $1,200,000 ),雖722 GT無法掛牌上路,然本區瘋狂程度非汝等賤民所能理解。F16在路上跑也不算大事,犯不著吃驚。
話說722 GT的一片葉子板大概就足夠買後面那一整台改得很肖掰的X6,所以開X6的應該是僕人之類的。

商品總是遮掩著,同時也是暗示著社會關係。這後面是全然的經濟思維與經濟邏輯;人們選擇用經濟的思維與邏輯來置換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社會關係。這就是文化消費後面的最核心要旨。

你自己是最大的商品

然而在購買商品的過程中,最重要的事情是遮蔽。在商品社會中,看起來是你在買商品,其實你自己才是最大的商品。商品所建立起來的社會關係,所遮蔽的是你自己作為商品所拉扯的社會關係。購買鑽石這種「純粹的商品」,這中間的醞釀、朝拜、反省、批判、反身、行動過程,就是你自己的商品化所牽動的社會關係,被遮蔽與遮掩起來,轉變成「那顆鑽石」的幸福感的由來。商品供給者藉由控制供需與價格,把用力投入努力的那個你、重新賣給你自己。

在這其中,廣告扮演了一個重要無比的關鍵力量。美國近年來另外一部非常棒的影集,Mad Men(廣告狂人),描寫著 1960 年代紐約市的廣告公司的故事。在第一季當中 Lucky Strike 香煙跟廣告公司開會的片段,傳遞著這種廣告魔力迸發、超越語言的神奇時刻:“It’s toasted.”這也就是羅蘭巴特的現代神話的生產後台的再現。在網際網路電影資料庫(IMDB)中,精采的劇本引述(quotes)內容是這樣寫的:

Don Draper: This is the greatest advertisting opportunity since the invention of cereal. We have six identical companies making six identical products. We can say anything we want. How do you make your cigarettes?
Lee Garner, Jr.: I don’t know.
Lee Garner, Sr.: Shame on you. We breed insect repellant tobacco seeds, plant them in the North Carolina sunshine, grow it, cut it, cure it, toast it…
Don Draper: There you go. There you go.
[Writes on chalkboard and underlines: "IT'S TOASTED."]
Lee Garner, Jr.: But everybody’s else’s tobacco is toasted.
Don Draper: No. Everybody else’s tobacco is poisonous. Lucky Strikes’… is toasted.
Roger: Well, gentlemen, I don’t think I have to tell you what you just witnessed here.
Lee Garner, Jr.: I think you do.
Don Draper: Advertising is based on one thing: happiness. And do you know what happiness is? Happiness is the smell of a new car. It’s freedom from fear. It’s a billboard on the side of a road that screams with reassurance that whatever you’re doing is OK. You are OK.
Lee Garner, Sr.: It’s toasted.
[Smiles]
Lee Garner, Sr.: I get it.

Don Draper:這是自從早餐榖片發明以來,最棒的廣告機會時刻!我們有六家一模一樣的公司,生產六種一模一樣的產品。我們可以愛說什麼就說什麼!你們怎麼製造你們的香煙?
Lee Garner, Jr.:我不知道耶….
Lee Garner, Sr.:丟人現眼!我們育種能夠抵抗蟲害的煙草種子,將它們種在北卡(州)的陽光底下,種植、保存它們,烘焙它們….
Don Draper:就是這個。就是它。
[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下 "IT'S TOASTED."(烘焙過的)然後再畫上底線。]
Lee Garner, Jr.:但是所有人的煙草都是烘焙過的啊?
Don Draper:不。所有其他人的煙草都是有毒的。Lucky Strike 的煙草是…烘焙過的。
Roger:各位,我想不用我說,我們現在正見證著什麼樣的時刻。
Lee Garner, Jr.:我想你正告訴我們了。
Don Draper:廣告只基於一件事情:快樂。你知道什麼是快樂嘛?快樂就是一台新車聞起來的味道。快樂是免於恐懼。快樂是公路旁的看板,上面大聲告訴你、再次跟你確認:你現在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很棒。你很棒。
Lee Garner, Sr.: 「烘焙過的」….(It’s toasted.)。
[客戶在微笑]
Lee Garner, Sr.: 我懂了。

當你買了那顆鑽石,感受到「寧靜的快樂」,就像經歷了一次超棒令人回味再三的….心理治療療程。你很棒,一切都很棒。你買到了你自己,這是最「無價」的結果。

回到流行音樂

關於流行音樂,許多的年輕同學對法蘭克福學派的老先生們紛紛表達不爽的感覺(「沒有禮貌」,有同學這樣評論著),雖然你們同時也覺得,這種批判點醒了你們的生活。我覺得有這樣的(矛盾)感覺是很棒的:這就是你們跟理論的 engage 接觸之戰。一方面而我,還是想要講講 Radiohead 的 No Surprises

首先就是不要將你的批判對象視為一個「單一的、同質的整體」。文化研究學者英國的 Lawrence Grossberg 的「一種機器的情感經濟」(the affective economy of an apparatus)是我超級喜歡的一個概念,意謂著

「構成搖滾並且界定其效果限制的是一隊複雜、部分重疊、有時相敵對的機器。同一文本常被置放在不同的機器裡,各個機器以不同的方式接合它。因而,為了實際目的,對於不同的樂迷團體,它的作用就像不同的歌,而有著不同的可能效果與意義。所以,「製碼」(encode)的議題,亦即特定文本如何被某些方式加重而限制聽眾挪用它們的能力,乃是一個樂迷和音樂在各種搖滾機器中如何被召喚的問題。」

對我來說,Radiohead 的這首歌曲是在怪醫豪斯(House M.D.)這齣影集的第六季開頭 Broken 的定調音樂而被認識的。第六季豪斯醫生被送去戒毒(維可丁成癮)時,這首歌象徵著他的舊世界的展現與崩毀。裡面的歌詞、吟唱方式與歌曲(通往死亡的搖籃曲)之間的張力,讓該季的開場綻放著洞察的理解之光。回到 Radiohead 的 MV,主唱 Thorn Yorke 在一個水缸中以一種被水淹沒又重生的意象在吟唱著。

維基百科中的 No Surprises 條目這樣地寫著:

…the current lyrics depict a monotonous life in a modern society, following the theme of modern alienation in OK Computer.(最後版本的歌詞描述著現代社會中的一種單調的生活,相應著 OK Computer 專輯中的主題「現代異化」。)

把怪醫豪斯、Radiohead MV 與聆聽音樂的經驗納進來考量,新一代的文化研究者找到了突破前一輩研究者的突破點。這只是一種突破的方式,還有其他很多種。年輕的朋友應該可以把自己的不爽與身體經驗跟研究主題作結合,找到自己覺得有意思的戰場與戰役….這是我小小的看法。

在佔領它之前,我們對它的認識到底是什麼?佔領的論述是否只是霸權的延伸,而非抵抗與轉化?也許我們可以從如何講話開始去編織「去霸權」的行動,但是凝視「台北」卻讓另類真實(alternative reality)有了新的意義。

今天早上我想到了兩個另類的例子:一個是 Co-Working Space 裡面的台北:新的人們與空間可能出現。另外一個是 nomilly 的真實空間與虛擬空間的交織。這種另類的空間實踐(spatial practices)應該如何被論述與引介?

要餵養媒體不是不可能。但是我會用另外的思維來面對它。

說話給認識的人聽,果然還是比說話給不認識的人聽要來得有吸引力啊。

我的 FB 實驗的心得,就像微博/微網誌硬生生地從網誌與部落格讀者的互動中砍出一條對話的路一樣,臉書則是將會跟你有數位接觸的人們中認識的朋友,直接帶去另外的包廂。不對,直接帶去對街的另外一棟大樓,然後告訴你說,「在那邊,我們大家聊天比較(快)愉快。」

這種分香火獨立門戶的經驗不是頭一次發生。當年 BBS Chatroom 或者 ICQ 或者 MSN 或者 Yahoo! 即時通也曾經這樣地對待過口語溝通;你不是常常聽到人家這樣說:「我們/你們/他們坐在隔壁,但是還是用 IM 在丟訊息。」口語傳播被視為傳統頻道,混雜著一堆雜訊、隱私被偷窺,而新起的秘密通道暢通無阻,只有我們(你們跟他們)兩個人。

也就是說,重點不是在這些人真的是你認識或不認識的人。而是這個媒介與前一個媒介的區別/差異關係在驅動著人們的移動與遊牧。早期使用者(early adopter)領導著大眾與人群,從一塊土地遊牧到另外一塊土地。新的神衹取而代之,叫賣般地呼喚著失去記憶的人們、一如召喚著即將被屠宰的牛隻。

《美國眾神》中的「星期三」(奧丁)在對古老大陸上的眾神演講時這麼說著:

「這片土地太過廣大,人們沒多久就拋棄我們,當我們是舊大陸的遺物,以為我們沒有來到新天地。真正信仰我們的人要麼死去,要麼不再信仰。我們被拋去、我們迷失了,恐懼無依,只能找到一丁點信徒,湊合著過日子,連塞牙縫都不夠。

這就是我們過的日子,湊合著生活,再也沒有人看顧我們。

讓我們面對事實吧,承認我們已經沒影響力了吧。我們引誘人們,以便取得東西,勉強糊口度日。我們有些在跳脫衣舞、當阻街女郎,還酗酒。我們在加油站打工、偷竊、騙人,在社會邊緣夾縫中求生。年老諸神啊,這裡是沒有神的新大陸。」

…「咳,你們應該都知道,美國產生了很多新的神,凝聚眾人信仰。信用卡神、高速公路神、網路神、電話神、廣播神、醫院神、電視神、塑膠神、呼叫器神、霓虹燈神。高傲的新神,肥胖又愚蠢,以為自己既新奇又重要,拼命自我吹噓。…」

在這當中,並沒有本質可以被討論…然而,文化在哪裡?文化難道就是被遺忘者的命運,被博物館陳列、廟堂中配饗的冷豬肉?文化是什麼?在這些無本質之處,光鮮亮麗的科技管線中,文化座落何處?科技粉塵與奪目的光害,成噸淹沒人的資訊淹蓋著。也許在故事中,那唯一可以談判討價還價的是那以自己來交換的「影子」。

就用自己來走出一條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