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令人驚喜了,一個簡單的奇幻故事,卻可以講得這麼棒、這麼有感覺、這麼荒謬、這麼真實。

《變腦》(Being John Malkovich)是一部 1999 年的老片。這樣講大家應該都沒有什麼感覺。換個方式說好了,《變腦》是一部放在大賣場特賣 99 元你走過去都不會停下來的片子。你根本不會看到它。這是什麼故事啊?(如果你沒有脫口說出這是個「爛」故事的話)「…一個窮途潦倒的木偶師,放棄了夢想去當檔案歸檔整理員,卻發現一個入口(poral)可以通往演員約翰馬可維奇的大腦。」

“There’s a tiny door in that office. It’s a portal, Maxine. It takes you inside John Malkovich. You see the world through John Malkovich’s eyes, then, after about fifteen minutes, you’re spit out into a ditch on the side of the New Jersey Turnpike.” - Craig

而我剛好在壹電視的 0 元片區將它順手挑出來看。然後就沒有機會按下快轉了。(笑)我記得有讀到一個影評,說這對導演(Spike Jonez,《怪獸國》的導演)跟編劇(查理考夫曼!!!!,原著劇本在),基本上他們的素材已經可以拍好幾部片了。他們很「奢華」地把這些梗、這些細節通通放進這個故事中來烹煮。這也是我對這個片子的感覺。一個故事接著一個故事,遣字用詞漂亮、精準而快速的過招中,主角們迅速地幫你省掉滿坑滿谷的陳腔濫調。

紐約雜誌(New York Magazine)的影評 Get Outta My Face 裡面有一段敘述:

John Malkovich is the ideal actor to play, well, John Malkovich. His air of wayward distraction is aggressively creepy; his big, baldish head here has a puppetlike blockiness, and he looks like he might indeed have another pair of eyes inside his own. In fact, every actor in this movie, and they are all marvelous, appears to be inhabited. They contain a multitude of selves, like those Russian dolls-within-dolls. And yet, this flurry of inner identities — transgendered, transfixed, evanescent — feels right; it’s how we see ourselves now, not as a single character but as a gallery of characters butting up against each other.

「約翰馬可維奇是扮演這個角色的最理想的演員…,嗯,約翰馬可維奇。他的那種直來直往令人分心的調調,主動而詭譎;他的大禿頭就像個木偶肢體一樣,而且他看起來彷彿真的有另外一雙眼睛,就像體內有東西,在往外看一樣。事實上,這部片裡面的每個演員,他們都非常地棒,每個看起來都像被附身一樣。他們體內包含著一堆不同的「我」,如同俄羅斯娃娃一樣,一個套著一個。這整群的內在自我 — 有的想要變性、有的嚇傻了、一閃即逝 — 表現得恰到好處;而這個場景就是我們如何看待自己,不再是一個單一的角色、而是一個由一堆用頭在互相頂來頂去的一卡車角色所構成的自我。」

碰到這部片,我就完全被打敗了。說不出為什麼這部片那麼地吸引我。打電話跟一定能夠體會的老朋友分享,但是我也講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是人老了的徵兆嘛?覺得每個東西都那麼地詭異、詭異到恰到好處,詭異到不可說。

片中瞬間每個人都著迷地想要變成馬可維奇。我唯一堪比擬的聯想是早上起來鏡中看不到自己的狂人「演若達多」(「迷頭認影」,出自《楞嚴經》卷四),以及在黑暗大陸裡迷途的《現代啟示錄》。但是「迷上變身」的這種著迷太(後)現代了,我相信沒有人會認(出)同我的比喻(哈)。此外還有一堆老人接替著、爬著走進甬道,等著投胎的「明喻」。當鏡頭用著第一人稱的觀點時,有人會想到 Second Life 第二人生的電腦遊戲嘛?(NowPublic.com: Being John Malkovich in Real Life: Body Swapping & Dating

於是這些滋味一下子湧了上來。話語失去了功能,安靜了起來。

延伸閱讀:紐約時報的影評 (1999)與後來人們的評論留言。底下貼的這則是我沒有辦法不同意的 :P

“…This movie is amazing. The script is flawless, the acting is surprsiginly astounding, the direction is superb, the art is exciting…I could continue on and on. My favorite movie of all time.” (長島)

2002年 MIT Press 所出版的 Uncanny Networks,作者 Geert Lovink 編纂批判網際網路研究中的網路理論(network theories),對 35 位學者/藝術家/理論家/運動份子的訪問集。今天晚上在閱讀其中一篇文章:在第十屆文件大展(Documenta X)舉辦的 Hybrid workspace 論壇系列演講,作者 Geert 於所邀請演講之後,訪問講者法國社會學家 Bruno Latour;就訪問稿所整理成的文章:〈根本沒有資訊,一切只有轉變〉(There Is No Information, Only Transformation)。

Geert 首先就電腦(computer)其抽象-邏輯機器、與影像媒介的二元對立,這兩種切入面向與觀看角度,來就教於 Latour。但是 Latour 從一開始就不接受這種區分。他不接受電腦是「抽象」的這種說法,認為它就跟其他的科學一樣,再具體也不過了;電腦有靈魂、有肉身(矽晶片),而且發揮效用於在地化的脈絡中(從一開始就徹底地「社會化」socialized & socializing)。電腦出版則是傳統活字出版(moveable types)的延伸。而影像媒介的這個角度,所謂的圖像倘若沒有任何的指涉與參照點,一則脫離脈絡的圖像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以為數位化的事物中存有「資訊」(information)本身是徹底的錯置;事實上裡面有的只有「轉變」(transformation)。所以他也不接受脫離脈絡的影像媒介這種說法,反而投入影像生生相續的流動邏輯中,從「轉變」的動態參照來定義電腦與資訊科技產出。

“Images demonstrate transformation, not information.”

Geert 以運動理論者的角度,將「開放」與「隱密」(secrecy)的對立帶入討論。他認為電腦資訊網路所帶來的解放力量是一種獨特的時代意義,而其物質基礎乃是使其成為可能的關鍵因素。Latour 一樣也不接受這裡的對立:他從科學的角度,認為我們以為是秘密(相對於開放的知識)的,其實只不過是「在地化的操作知識」(localized know-how)罷了。所謂的「資訊」、「立即性」(universal immediacy)與全球化都只不過是 hype,是迷思與幌子。電腦影像就跟香腸一樣,是一連串「轉變」(transformation)的結果,而非「資訊」(information)。既然沒有自存的資訊,那又哪來封閉與開放的鬥爭呢?

對 Latour 來說,所有的科學都是在地化的操作與實踐;需要有在地的利基(localized niches),才有辦法運作。沒有全然對所有人立即公開的科學活動這回事;要是有的話,那對於科學操作者/科學家來說是一場災難。而試圖要弭平這種區隔的作法,只會帶來更多、更大規模的階層化區隔型態的活動。他贊許 Geert 所舉辦的 Hybrid workspace 活動,是解開在地化操作實踐、把科學與網路知識帶給更多一般人的行動;然而對於他所宣稱的跨界混雜的媒體實踐,Latour 仍然有其獨特的省思:

“…Hybridity is a word I like. But you know also there this no instantaneous access to these machines. You need to train people. It will never work exactly the way you want it. You need a lot of different cables. They are hanging on the wall here. Every time the hype is deflated and you say that you will locally connect media to produce a few new effects is a perfectly reasonable statement for me. To connect all with all is pure ideology.”

「…混雜是我所喜歡的詞。但是你也知道,沒有所謂馬上連到(這裡的)所有機器這回事。你需要對人們提供教育訓練。事情絕對不會以你所想要的那樣、一模一樣地進行。你需要很多不同的各種線(排線、訊號線、網路線、虛擬的線)。而這些(實體的)線都掛在那邊的牆壁上。每一次那些飽足的詐騙迷思(hype)被踢爆、洩了氣,一如你說你會在地去連結媒體,來生產新的效應,這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完美地、非常合理的說法。而要用所有可能媒介來連結所有人,這本身就是一種純粹地意識型態。」

這個將近十年前的訪談實在很有趣,裡面機鋒處處、高手過招精采無比。Latour 在回應 Geert 的提問時,連帶挑戰的是背後 Virilio 的速度理論:所謂的全球化、連結性、資訊的自存性等等,不過是迷思;只不過「加了一點點速度」而已(The digital only adds a little speed to it.)。他(當時)對電腦資訊網路科技之最核心的想像,還是 the long history of immutable mobile,「在漫長歷史中,相對不變化的活動特性」。

用這種角度來看待現在的自由軟體與開放源碼軟體運動(free software movement & open source software movement)、PLoS 期刊、科學共用(science commons)、創用 cc 的文字音像…這些希冀開放、純以意識型態指導行動的操作實踐,會有什麼樣的火花呢?是否當時所謂的「加了一點點的速度」,因為資訊科技無縫隙的連接與降低摩擦阻力,就像在冰上煞不住車一樣,變成了新的「全球化的在地實踐」(glocalized practices)呢?

當時我們還需要線,後來有了無線科技,雖然還是需要訓練一下,但是這個一點點速度,又改變了更大、更多….

今天偶然在誠品翻到獨步文化出版的雜誌:《謎詭5:京極堂小宇宙全攻略》。這期的雜誌書的編者言是這樣寫的:

「…京極夏彥在一九九四年以大型新人之姿登上日本推理文壇,並迅速佔有一席之地,甚至以作家生涯的第二作就拿下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之後他以一支快筆有意識地以古書店店主京極堂、作家關口、偵探榎木津和刑警木場的四人組為中心,將和四人組有著直接和間接的關係的人物全寫進一個又一個和妖怪有關的古怪案件裡。使得京極堂系列隨著創作時間的推移,每一部作品的角色數字竟好似等比級數地成長。甚至京極還將故事時序往前推進到江戶時代或是往後推到近未來,讓整個京極堂系列,不只是京極堂等四人的故事,進而成了一個橫跨數個世紀,有著豐富又玄奇的劇情、綿密複雜的人際網路的小宇宙。而從中找出這些跨越時空及作品之間的連結的小小彩蛋,也成為閱讀京極作品時的極大樂趣。

  然而,換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些故事雖然精采有趣,但是其中蘊含的資訊量,從古來的妖怪炫學到日本戰前乃至戰後的歷史事件無一不包,極為龐大;而角色的數量以及彼此之間千絲萬褸、糾纏不清的關係,也經常令人讀來會有暈頭轉向之感。對於有心想一讀京極堂的新讀者,抑或是讀了這本後、卻忘了上一本有哪些人、哪些事的讀者而言,這些特色偶爾也會成為閱讀的門檻。也因此當獨步在思考《謎詭》是否該嘗試新的樣貌時,我們便想到了替想要加入,或是雖然已經身處京極堂小宇宙,卻還是想要更理解這個宇宙的構成的讀者製作一本,以「京極堂系列」為主的《謎詭》如何?這無疑是個令人興奮的想法,畢竟京極堂系列是個有著龐大的架構、充滿個性的角色群、精妙的炫學披露等眾多特色,絕對值得以一本《謎詭》好好地介紹這個多姿多采的小宇宙。

  製作這本「京極堂小宇宙觀光指南」是段非常快樂的經驗,我們不斷地從這個系列中發現新的東西,並且再次讚嘆於京極夏彥廣博的學識以及驚人的創作力,期待他繼續帶領我們前往京極堂小宇宙的終極邊疆。希望拿起這本MOOK的你,不論是正要打算加入這趟旅程或是已經身在其中不可自拔,都能從這本指南裡找到你需要的訊息。」

這本獨家的京極夏彥導覽手冊,雖然已經讓身為粉絲的我有所掙扎,思考是否要掏出錢包;然而令人還是感覺到有很多未被滿足的遺憾。我現在就是想整理這些遺憾之處。

當作者寫完了作品之後,詮釋的的權力再也無法被禁錮於一尊;縱使強者如京極夏彥亦是如此。然而可能是因為獨步掌握了太完整的京極夏彥資訊、素材,當這本導覽手冊本身變成一部作品時,便讓人覺得太過於受限,處處都有原作的陰影籠罩在上空。

看倌可能會說,這不是矛盾的論述嗎?這哪是限制呢?既要導覽不就應該要「如實」呈現被導覽的對象物麼。如實呈現,怎麼可能沒有原作的邊界,或者如你所說,京極的陰影或鬼魂飄蕩在上空呢。如果要放手一搏,搞不好畫虎不成反類犬,倒成了四不像呢。倘若照這種角度來看,寫實的教條鐵律不就紮實地統治了世界啊。看過前輩的《劇場》雜誌、《影響》雜誌,甚至社會關懷的《人間雜誌》麼?這些雜誌本身所創造出來的生命,絕對不是只有裡面文章所「再現」的主題而已。畢竟,在踏進這條赫拉克利圖的河流的當下,我所認真考慮要不要花錢買的是這本雜誌(而不是京極的小說)啊。

哪些東西受限?雜誌中就京極夏彥作品逐一試圖要做介紹,然而這些介紹除了本事的交代之外,彷彿沒有指陳出京極作品之外的「某些什麼」。就像是什麼都有了,但是卻比那些雖然沒有蒐集齊全、卻讓人感覺到論點有其觀點與特色的敘事者來得吃憋。作者們成為了京極夏彥最忠實的詮釋者,然而卻失去了從一個創新的支點重新撐起這麼豐富世界的機會。倘若以故事中主角們做例子,就是你在閱讀一本中禪寺秋彥從一開始就啪啦啪啦一直在講話,充滿著全知全能觀點的敘事作品那樣的….無趣。正是那渾渾噩噩的意識敗壞私小說家關口巽他在那裡喃喃自語,迴光反照,並且擔任起主述者的(無法承擔之)重責大任,讓這系列的故事「活」了起來。知識世界是死寂的;透過敘事者的註定失落與錯視,如此這般的畫龍點睛,我們才方能理解故事中自我指涉、盤根錯節的層層意涵。

小宇宙的導覽豈能輕易跳過這種敘事陷阱,直指人心讓人證得宇宙真理與奧義?若是有的話,也只不過是魔境罷了。得悟之後也還是要繼續修行,那才是這趟旅程的真正意義啊。(請參見《鐵鼠之檻》)

這些遺憾,原本也沒有那麼具體,只是同樣渾渾噩噩地讓人無法盡興掏出錢包;後來竟在偶然翻得的漫畫,2004年手塚治虫文化獎新生獎得主もりもと崇的作品《惡女異本》(日文原名是:『難波鉦異本(なにわどらいほん)』)當中找到清晰的解答。

《惡女異本》這本上下三冊的小品作品是作者もりもと崇的第一次嘗試,將古籍中浪蕩子關於「遊廓」(古代的紅燈區)的導覽小書《色道諸分 難波鉦》加以改編加入現代觀點創作而成。故事是從歷史上擁有經典女性性工作者的三大遊廓:大阪夕霧太夫(等級名)所在的新町、京都吉野太夫所在的嶋原、江戶高尾太夫所在的吉原中,選擇較少被詮釋的新町;然後以接替夕霧太夫地位、原本擔任「引舟」角色的和泉天神,與她所帶的女侍「禿」簓之間的故事來做發揮。無論是作者もりもと崇將「導覽小冊」根據自己的說故事策略來加以取捨,創造了另外一個活生生的世界,還是漫畫最後的後記附錄中,作者親自解說他的創作過程,都給予讀者很大的空間來欣賞,也更了解這樣的作品背後的社會文化意義及時代意義。

如果說要做比擬的話,もりもと崇的《惡女異本》(『難波鉦異本(なにわどらいほん)』),就等於是當年浪蕩子遊廓導覽小冊的「某些什麼」;作者的後記解說,則又等於是《惡女異本》(『難波鉦異本(なにわどらいほん)』)裡面的那個「某些什麼」。宛如俄羅斯娃娃的層層相疊,既是小宇宙中的詮釋,同時又是小宇宙的體現與延伸。

如果不是其本身的體現與延伸,任何對小宇宙的詮釋又怎麼能夠入味呢?

莊子很愛拿孔子最愛的弟子顏回來講故事。

在「人間世」當中,顏回根據孔子上課的教誨與原則性的建議,要去衛國當公共知識分子,要搞一個「吐嘈」、「嗆堵」的行動來批判「年壯行獨」的衛國國君;但是他話一說出來之後,卻被孔子….瞬間駁回他的提案。孔子描述了他模擬之後顏回的下場,也根據該執政黨過去的歷史,解釋過去這些被擊殺的人他們的共通原則:「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修養自己德性,以下位去憐愛上位者的人民;以下位忤逆上位者),所以國君後來都把他們幹掉了。這後面的原因就是因為這些人喜愛「好名聲」啊!

後來顏回就想,那如果我換個做法呢?連試了好幾招,都被孔老夫子給破解了。當顏回投降承認自己搞不定了,問孔老夫子該怎麼辦時,老先生說,就「齋」吧。靠自己的「成見」,事情是不會成功的。就算真的成功了,跟大道運行也不相應,後面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後果還不知道呢。要記得這個齋不是你顏回聞名天下、不改其樂的「美德」 — 貧窮家裡沒錢買酒買肉、祭祀時的齋戒 — 而是要「心齋」。然而,什麼叫做心齋呢?

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用耳朵聽的話,除了耳朵傳來的訊息其他你也無法捕捉;用心聽的話,雜亂的心念除了一堆互相辯駁的資訊之外,你啥也聽不到。要用那無所不在的空性,來聽;那也就是會連動、運行的氣,由虛空那無所不在的空性所集結而成,就是你自己與對方貫通一致、無善無惡的真如本性。這就是心齋啊。」或者說,這樣就不容易被衛國國君給三兩下幹掉啦。

開始練太極拳一個月了,第一次認真去把上課助教所講的莊子拿出來讀;以自己淺薄的智識來強為理解,是為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