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這個世界上有 Internet,你就不用寫很多重複的東西。我這個人也很不喜歡寫當季當下的東西,明明就是一個沉吟許久、可以越陳越香的思緒思維念頭,寫或不寫、什麼時候寫都有很多有趣的機緣。

因為寫了點《告白》,過年又跟阿雄聊到這部去年最感有意思的片子,遂也跟著寫一點自己的筆記。從某處讀到「第三平行世界」〈Inception (2010) 電影 心得 感想〉很精要地寫了很棒的簡論。其間也指向了 IMDB 上面的討論(有什麼地方比在 IMDB 上面討論更能讓大家對話?)。

七月時在電影院看完兩次以後,在網路上找到的最棒的說法 Never Waking Up: The Meaning and Secret of Inception ,是李奧納多是個導演。這整部片就是導演組團隊的故事。最有趣的就是觀眾自己也在其中扮演一個認真的角色,對著自己心中取出的風車感動落淚。這既是有夠後設(meta),同時又是真實無比。

台灣數位出版聯盟推出了「百年千書計畫」(1000ebooks.tw)

「所謂百年千書計畫就是要選出1840年(鴉片戰爭)到1990年(距今20年)之間出版的經典書籍,優先轉檔成ePub格式,並且以OPDS電子書目錄的形式,與國際間各大電子書平台串連。讓全球五千萬華文閱讀人口都能接觸到這百年之間的經典好書。」

這是一個不錯的計畫,所以的確也應該有大家一同參與,共襄盛舉。但是可惜的是這樣的一個計畫,在初心與立意上仍是有過往的沈重包袱,在設計上沒有能夠更為擁抱網路、更為擁抱社群的種種參與可能。

「當Amazon、邦諾書局、Apple的iBookstore可供購買的電子書數量以百萬計的時候,台灣的內容卻仍以緩慢的速度向前推進。當台灣製造了超過90%的電子書閱讀器時,台灣的消費者卻找不到吸引人的內容。「只見電子不見書」已經是數位出版產業公認的問題,也是數位出版聯盟希望跨越的障礙。 「百年千書 經典必讀」數位閱讀計畫的目標,就是希望緩解「內容不足」的窘境。」

倘若我提一個計畫,只是要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看起來很謙虛、務實的作法,實際上忽略了人身經略筋骨的整體性,這於問題是有益,還是有害?未必有害,但是可能製造更多的問題,後世他人仍須得逐一解之。就我所舉譬喻而言,電子書內容流通數量者為頭腳傷痛比擬,而 eBook 與數位內容的 mentality,則為我所謂的人身經絡整體之喻。試以下述四個問題來試著與百年千書計畫的大德嘗試對話:

問題一:百年千書之「百年」,是策略,還是目標?策略上依建國百年而取資源挹注,開會討論喝茶都得消耗資源,實乃無可厚非也。然而百年不是僅僅只是一個時間標籤(time tag)而已,為何是鴉片戰爭(1840)迄今(1990)?其本身在此計畫之意義則有很大的「策展意義」(curatorial meaning):這百年是中國引進西方知識的關鍵百年,我們是否原地踏步,還是更輸給百年間的通達多國語言文字的大儒先進?這百年間知識類別所謂重要,成長多快?中文的重要書籍奠定了哪些知識領域基礎?百年內更有無更細緻的時間分期基礎?可否將這些書籍,依照時間分期再做區分,貼上適當的標誌,讓讀者(重新)閱讀時加上這個百年計畫所「加值」於其上的歷史感受?

問題二:這是一個共享的計畫,其關鍵就在於版權的各種問題與版權之取得與否。版權問題是否已經解決?怎麼解決的?現在釋出的這些電子書,其版權為何?我在讀 iBook 裡面透過古騰堡計畫釋出的《西遊記》,都還有看到古騰堡計畫的版權說明,為何透過百年千書在閱讀《厚黑學》時,沒有看到版權說明?如果這些問題都已有大德妥善解決,為何沒有一個通曉版權事宜的關鍵人士為此好事發言?一些關鍵的版權知識、圖表、資訊,藉此機會做公民教育,對下一代年輕朋友解說箇中辛苦與開拓性意義,其影響不可限量。

問題三:誰參與這個共享計畫?未來希望誰可以陸續加入?怎麼樣的參與?共享者,社會社群事宜也,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並且希望越多人加入越好,速度越快。然而我們能否簡單理解誰是「百年千書計畫」的主要推動人士(除了數位出版聯盟的理事長何飛鵬先生在所有書籍中都有列名之外)?其部落格作者為何人?其部落格文章中有提到,「Google 與維基百科」對此計畫有大貢獻,作者肯定之,這說法在社群當中乃是非常好的示範;如 Google News 部落格文所言,Credit where credit is due。然而為何不在維基百科上,同時撰寫「百年千書計畫」的條目,再將成果迴向維基百科社群,同時讓更多人能夠知道與參與這個計畫?雖然人人皆可動手(我剛寫完),但是一定還是這個計畫參與者最能夠了解裡面的重要意義;更何況一個公共參與、貢獻給中文讀者的公益計畫,已減少了為自己宣傳的廣告疑慮,自己上去開始編輯便啟動了正向的參與循環機制。

問題四:透過他山之石來延伸意義。除了數位出版聯盟之外,還有誰在做這樣的事情?國內至少佛教經典電子化早已是成果斐然,而且公開分享予所有人乃是基本的原則;數位典藏國家型計畫也從佛教經典的電子化當中有很多衍生的創新成果。推動者是否對其他人在版權上、在內容上、在技術上,在流通上的成果有所了解?如果與他們做銜接,是否就可以少摸索一些,而更為整合呢?佛教經典只是一例,其他如國外的 Open Library 計畫(在 web 上建立所有出版過書籍的條目)等,這些計畫從不同面向與此有所連結;如果可以在設計上更為開放,那麼各種不同的知識將得以被多樣的參與者連結起來,帶給閱讀這些百年千書選書的讀者更多的延伸意義。

這個計畫作為打破正體中文書內容數量稀少的第一步,讓中文的讀者可以享受校對重新出版的電子書內容,已經是很大的功德與貢獻。我陳述這些野人之見,站在局外拋磚引玉,乃是想要讓這樣的「公共事件」還諸公眾,讓這樣的對話與討論成為一個大家都能臧否、說嘴的開放平台。正是因為自己視野有限、斷章取義,才會拋出不成熟的磚瓦,希望能夠讓其他更為成熟的評論者與推動者,有機緣可以陳述正音、震聾發聵。期許百年千書計畫一路發展下去,有更大的成功,造福更多中文的讀者!

2010 年我印象深刻地看過兩部電影,一部是小陀螺轉啊轉啊的《全面啟動》(Inception,為什麼要翻成這種奇怪的片名呢?真是不動啊),另外一部就是松隆子演的《告白》

同樣是 2010 年底傳出桃園八德國中校園霸凌事件,一下子校園霸凌成為媒體的焦點。現在當然也被其他的焦點又掩蓋過去了。只是我就想起《告白》這部片與作者湊佳苗的原著小說。如果一個立體的故事,要是讓人們硬是從「校園霸凌」這種扭曲的觀點來檢視呢?應該也可以被自以為是的外界專家們抽離出一些沒有幫助的道德教訓或羅生門現場嗜血故事重現吧。然而,如果我不想從校園霸凌的角度來看這個故事的話,那麼有什麼可以跟霸凌現象加以對話的呢?

我先從我印象超級深刻的地方開始。故事一開始就是導師森口悠子(松隆子飾)在春假前的最後一堂課跟同學講話。同學們一邊將牛奶喝完,一邊聽老師的「辭職告白」。

故事一開始就是令人驚訝與讚賞的語言表現。森口悠子老師講話既不是令人感動,也不溫暖,冷冰冰地以理性的外觀涼涼地分析一件接一件的事情。整體來說是一個有禮貌,保持距離的冷酷老師。嚴格說起來,甚至可以說讓人感覺邏輯有點不好;隨著底下同學的插話,一團事物瞬間牽連跳躍到另外一團事物之中,馬上又靜靜地延續下去。冰涼的理性外貌,其實也只是外觀而已,裡面深處有看不見的東西在那裡等待著。恰如其分地反映著那樣的課堂教室。

當她開始提到老師們應對學生的狀況時,那冰冷的描述就露出了令人驚訝的景象。彷彿是已經決定要辭職的老師,冷靜但卻不顧一切地把這個世界另外一個角度的現實全盤地、緩緩地,披露出來。

….大家常用「信賴」這詞來描述師生之間的關係。從國中生也人人都有手機的時候開始,我就常常收到想死啦、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啦,之類的簡訊。大概都是在半夜兩三點的時候。我也想過對在這種不像話的時間發來的簡訊視若無睹就好了,但卻不能真的不予理會。的確也有惡意的例子。女學生發簡訊給年輕的男老師說:「老師救命啊,我朋友危險了。」要老師去賓館。既然是那種地點,當老師的自然也有點警戒,但還是十萬火急地趕去了。結果在那裡被偷拍了照片。第二天家長就找到學校來。還報了警鬧得不可開交。但是我們這些同事立刻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因為該老師外在的性別跟他內在的性別並不相符。沒有必要為了這種胡說八道公開自己有性別認知障礙的私事,大家是這麼勸他的。但該老師為了維護教師的尊嚴,跟家長和學生說了真相。這個女生因為老師告誡她上課的時候不要聊天,覺得怎麼就只針對我呢?真讓人不爽。原因就是這麼無聊的事。「處分?」沒有。這所學校怎麼讓人妖跟單親媽媽擔任情緒不穩定的青少年的導師啊!家長隻字不提自己女兒做的錯事,反過來指責校方,結果算是學校敗給了這種家長吧。教育場所也扯到勝負是有點可笑啦…..「是那個老師嗎?」他去年轉到了別的學校,現在以女老師的身分在那裡任教喔。

雖然這個例子有點極端,但要是別的男老師碰上這種事我想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從那時開始,S中學的作法是就算是自己班上的學生來找,只要是異性的話,就聯絡別的同性老師去。一年級有四個班。男女導師各兩位,這樣安排就比較容易處理了。本班的男同學要找我出去的話,我就聯絡一班的戶倉老師,讓他代替我去。反過來要是一班的女同學有什麼事情的話就由我出面。「根本不知道?」那是因為沒有告訴你們。「來的是戶倉老師的話,真的緊急情況聯絡妳也沒用?」長谷川同學,你上體育課的時候是不是不守規矩?剛才長谷川同學說真的緊急情況,我想其中的確也有那樣的簡訊。但不好意思,根據我的判斷一年裡大概也沒幾次。當然發簡訊的人當時真的覺得想死,真的覺得活著沒意義,真的覺得走投無路也說不定。可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覺得世界上只剩下自己孤單一人。就算這樣也無妨,但至少顧慮一下你發簡訊的對象可能在做什麼,稍微替別人著想吧。即便如此,會發簡訊來可能還是好事。真的抱著黑暗負面想法的學生是不會發簡訊給老師的。

仰賴簡訊的人不如說是我呢。

我們期待教師充滿愛心、溫暖助人、犧牲自己。但是當森口悠子娓娓道出自己的「真心話」時,反倒是從自己的處境(半夜兩三點接到簡訊、被學生算計拍攝照片來誣告)所導致的「制式自保應對方式」出發,一劍戳破了教育神話的想像。間或參雜著學生挑釁般的(天真)「質問」,已經開始可以嗅到復仇女神的殘酷蹤跡在牆角等待。

霸凌(bully)這個詞是一個很廣泛的講法,描述著學生之間的欺負、虐待行為;但是沒有解釋這種行為為什麼會發生。就像是富士康的員工跳樓事件,沒有連結到為何跳樓成為他們行為生態系統環節的一個部分,就沒有辦法遏止這種事件再度發生。校園不是只有學生,所以校方、老師等等都一定在校園發生的霸凌事件中扮演某種角色。就森口悠子老師的女兒被學生殺害的事件來看,故事主角森口悠子以報復的方式讓同學對犯罪學生採取霸凌行為,這個復仇故事讓人不寒而慄。倘若連保護學生的繼任男老師都在報復計畫計算當中,我們可以看到的是,霸凌絕對只是表象。重點是學校、老師、學生,甚至社會彼此之間形成了什麼樣的陰暗關係。

在這種情況下,學校這個上個世紀打造的「完全機構」(total institution),是否該被重新檢視其功能與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