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 學長跟我說,很難跟我所寫的東西對話。對他來說,我們是初次見面;他回饋了瀏覽我的部落格的心情。

我覺得我自己想要做的,就是一個慢速的全球化機器。無論是什麼樣的主題、什麼樣的心情,我都想要讓我的思考全球化,不依照在地的邏輯與限制而轉變;但是我同時希望能夠速度慢下來,跟在地的人事物有機會偶遇。如果全速邁向全球化的話,那麼恐怕寫作與閱讀的時間都會劇增,就像是在跟光速賽跑一樣;但結果就會是更加自言自語,甚至最後連寫字的意義都蕩然無存。

這樣的想法也許真的有點懷舊與矯情吧。

對話 0
某一天下午,經過 C 教授研究室準備要去上課的我,停留但卻被他問到:「你還在這裡待著作什麼?」瞬間這些對於對話的想像被無情的捶擊碎去。

對話 1
蘿拉在《時時刻刻》當中,想起了一句詩篇:

不用再恐懼陽光的炙熱,
也不用恐懼冬季的酷寒。

Kerim 以及其他幾位人類學者所共同經營的「野蠻心靈」(Savage Minds, http://savageminds.org,簡稱 SM)部落格網站,顯然是學期結束之後的好去處;過於豐富的內容,似乎反過來映照學期當中其他同樣學術實踐的失準與失速,以致於在學期中服用會導致身心過度不適。(當然這並不保證學期結束後服用,人會順利逃脫知識網路的網羅)

Kerim 六月下旬一篇文章,提到 Ethan Zuckerman 記錄 SM 成員 Rice 萊斯大學的 Christopher Kelty 在哈佛大學博曼中心(Beckmann Center)發表新書演講的文章。Ethan 文末提到:

One of the more interesting ideas I gleaned from Kelty’s talk was the phrase “recursive publics“(遞迴公共性). The concept is a response to Habermasian visions of the public sphere - a space that’s voluntary, rational, independent of power, and forces accountability. (It won’t surprise you that many academics argue that these spaces no longer exist, and may never have existed.) Technology is important in the creation of these spaces, at least in the modern age, and Kelty suggests that part of what’s interesting about free software is the way that it’s sought to make free each aspect of its existence. Once you free the code, it raises the importance of freeing the language… then freeing the operating system and the protocol designs. Follow this logic to its end and you understand why free software folks are advocating for net neutrality or trying to build open, alternative networks via mesh. The goal, ultimately, is to create a public space that enables the existence of free software… built via the principles and code of open software.

與 Christopher Kelty 共享著同樣的立場,Kerim 撰寫了一個「不情不願」/「不甘情願」的評論 “Ethnography of the Virtual”,檢視了 Tom Boellstorff 關於 Secondlife 的新書:Coming of Age in Second Life《第二人生中的成年》。在好幾篇漫長的回應文章中,相較於 Tom Boellstorff 田野民族誌的角度,Kerim 其實指出了一些很有意思,「從外面」檢視 Secondlife 的可能。這樣的可能跟我的感覺(「不情不願」,舉例來說 :p)其實相當一致地指出了虛擬世界研究的一些問題與可能:如果說 Tom 很成功地把 Secondlife 的田野細節帶回到研究現場,讓人們重新去經驗體驗這些第二人生中的故事,並且感受到原來人類學當中早已存在、總是訴諸讀者想像的「虛擬性」,那麼 Kerim 堅持自己 tech-savvy 的「精英」立場(根據讀者回應),則再度將這個科技織就的幻象夢境世界戳穿,看到科技宰制力量在性別、在認同、人際關係網路世界創造上的虛幻性,一如其他的電腦軟體一樣。

在第二篇評論文章中,Kerim 指出一個有意思的觀點:人們如何搞定真實與虛擬之間的落差,或者真實的摩擦係數。第二人生中的虛擬世界,對於真實生活中間的限制因素,幾乎沒有任何方式可以整合/縫合。

But the part I found most interesting was the discussion of how people handle gaps caused by events which challenged the fiction of Second Life. These could be due to faults in the software (bugs or performance issues), or by real world interruptions (someone goes to the door while still logged in in second life). In the real world we have interruptions and distractions we have to deal with as well, such as when we answer a cell phone or need to pick our nose. But what is interesting about virtual reality is that we lack many of the cues and strategies we rely upon in the real world.

但是這是否也正是 Secondlife 基於第一人生,但卻加速前行想要像割除闌尾一樣甩掉第一人生的地方呢?它沒有辦法像是 MSN 一樣讓我們掛著真實世界的煩惱(「接電話中」、「吃午飯去」),而是徹底以夢境的方式、模糊地映射第一人生的痕跡。你可以想像一隻噴火龍穿越彩虹煙火之際,留下一個訊息(「要去幼稚園接兒子了」)這樣的殘忍畫面嗎?或者你正跟一個俊男燕好將近尾聲,他說「要去吃學校午餐了,不然會沒東西可以吃」?也許隨著 Secondlife 進攻到地球時區的亞洲來(最近剛宣布 Secondlife 的日文網站),未來會有截然不同的做夢情境出現在第六年的 Secondlife 發展之中…

然而,最令人爆笑的還是最後這則 Onion News Network 的報導:

‘Warcraft’ Sequel Lets Gamers Play A Character Playing ‘Warcraft’

如果說電影中的英雄不流淚,那麼夏天寫部落格(而且不開冷氣)的作者,他的 SL 分身目前好像沒有人作出流汗的功能…(當然,如果有任何人知道也請告訴我,讓我去瞻仰一番 :P)

廠房、紡織、養殖漁業、電話小姐與健康保險,這五項事業有什麼共通之處?

廠房是工作的地方,讓你能夠專心的從事生產工作;如果你沒有遮風避雨之處,還能夠提供急難時的遮蔽與安歇。紡織既是工作,其成品也是食衣住行中衣的必需品,同時也是文化的展現。養殖漁業…就是養殖漁業,哈。電話小姐是幫忙人家租用電話與推廣電話服務的小姐。健康保險是人人都需要的急難救助,在平時付出預防急難來臨時的手足無措。

如果你沒有錢,要想辦法活下來,這些應該都不是能夠輕易掌握到的生存方式。他們也許是一個後設(meta)的、著重在再生產(reproductive)方面的資源,讓你在進行前台(foreground)的經濟活動時能夠無憂無慮;或者涉及到上下游供應鏈的整體展業觀點,對於一個個別的窮人來說過於龐大而遙遠;或者是一個特定透過特殊自然資源所限定的生活方式,不容易讓人們跨界進入而保持所謂傳統特色。電話是溝通的工具,而各行各業都需要溝通。

他們的共通處,是都是現在 Grameen Bank 「鄉村銀行」所擴充出來經營的事業。尤努斯在十年的鄉村微型信貸(microcredit)工作之後,根據 Grameen Bank 成員/股東的需求,所發展出來的新方向。微型信貸不是萬靈丹,真實社會所需要面對的各種問題,有人願意借錢給你只是剛開始,之後你遇到風災、地震天然災害,或者身體急難,你的事業想要擴增、取得較好的原料價錢,就會更需要有良好基礎環境的支持。微型信貸打開了第一個鎖,開始了讓極度貧窮的人能夠脫離貧窮的信心與行動;但是接下來的挑戰與機會也接踵而來。

閱讀尤努斯《窮人的銀行家》這本自傳,最大的收穫在於看到一種極端的實踐主義,極端的田野主義(extreme field):尤努斯認為解答已經在人們的生活當中,極端貧窮的人有他們的生存創造力,不需要透過外加的技術訓練、職業訓練才能夠重返社會。關鍵問題在於他們缺乏「資本」(capital),他們於是陷入一個永遠的貧窮循環,雇主總是可以提供他們活不下去也餓不死的條件來永遠控制他們的勞動。而 Grameen Bank 葛拉敏銀行就是透過人際社會網路組織、透過有信心與傳統社會力量對決的員工(銀行成員),與可以償還的、依照使用者條件設計的還款方法,提供他們脫離那種惡性循環的一個關鍵力量。

我總是喜歡閱讀自傳。由於語言的因素,往往好的英文自傳(例如曼德拉的 A Long Walk to Freedom)沒有辦法快速讀完,而這本聯經出版社出版、曾育慧小姐譯(以及親身參與)的尤努斯自傳,特別讓人覺得珍貴與值得珍惜。對於國中生高中生來說,尤努斯跟這些銀行員工奮鬥的過程可以作為年輕人成長的借鏡;對於大學生來說,尤努斯的觀點對於學院的批判,其實是再寶貴也不過的針砭建言。對於社會人士來說,他堅持夢想與國際經驗可以是在了解這個未來會越來越重要的全球趨勢與概念時,另外的收穫。

尤努斯的國際經驗不只是這樣而已。微型信貸作為一種工具,不僅僅重建了極端貧窮人士的生存信心、改變了婦女在傳統文化社會中的底層角色、建立了強大的社會網路連結,並且還能夠影響發展中國家家庭計畫的推行、甚至從挪威、美國等地的經驗中發現,它還可以成為先進國家中社會整合的重要工具。用我們所熟知的話來說,就是「社區總體營造」。就像我們在原住民社區中發現信用合作社是一個很重要的社區機制,微型信貸重新讓我們檢視了極端貧窮社區的組成面向,以及透過金融工具所影響的發展潛能。

我最喜歡《窮人的銀行家》最後幾個章節,尤其是尤努斯拜訪美國的部份。孟加拉是落後的開發中國家,美國是先進的已開發國家,這兩者之間怎麼可能有任何共通呢?尤努斯被無數的專家學者說,那是孟加拉經驗,美國跟你們是不同的。這裡的人們需要房屋貸款、需要健康保險,一個借錢讓他們自己去從事「自雇」工作的信貸計畫,不可能在美國的土壤上會發揮作用的。尤努斯跟著柯林頓夫婦去參觀阿肯色州的小商店跟中途之家,結果越看尤努斯越覺得不對。

「我被安排跟當地的廣播電台老闆、快餐店主人見面,參觀雜貨店、藥房。但是每停一處,我就越失望。我不喜歡他們安排的行程。我對拜訪小生意人一點興趣也沒有。我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柯林頓夫婦告訴我,他們家鄉普遍貧窮,但是我一點也看不到計畫中要消除的貧窮問題。

最後,我洩氣地跟接待的人表示不用再看下去,『這些人沒有一個是真正貧窮的人。我在找窮人。』

『這些人是本州規模最小的企業主,沒有比這些業者的規模更小的了。』

『我對小型企業沒有興趣,我要見窮人。』

『這些都是社區裡的窮生意人,沒有比他們更窮的生意人了。』

『我不要見窮生意人,我要見的是窮人。』

這個對話真是有趣極了!「我要見的是窮人!」尤努斯深知自己的合作夥伴是極度貧窮的人,而不是這些小生意人;甚至誇張點說,這些小生意人搞不好都是剝削那些最早啟蒙他的鄉村婦女的人們。尤努斯既發現了這些先進國家當中的極度貧窮人們與孟加拉的相似之處,同時也知道這些人同時還需要面對的,是設計不良的福利制度的傷害。害怕貸款的當事人不再像孟加拉一樣,害怕自己村落教士對向 Grameen 鄉村銀行借錢會下地獄的詛咒,而是害怕會被國家機構註銷申領失業救濟金的資格。

在台灣幾年前令人痛恨的 George & Mary「借錢免利」現金卡廣告,夾雜著年輕、快樂、簡單、方便,席捲了年輕族群、也創造出幾年後的處處可見的卡奴故事。台灣的窮人在那裡?所面對的挑戰與契機又是什麼?在閱讀尤努斯面對孟加拉官僚戰爭的過程,他一次又一次的堅持與他的夥伴站在一起,這樣的精神也許該讓我們想想,我們社會中的尤努斯在那裡,以及我們該如何幫助他們。一個不與最底層的人民站在一起的政權體制,總是會有想要妥協抵消掉的 hidden agenda;在把一個外國的大神搬運回來崇拜之前(窮人銀行家尤努斯可望訪台),也許我們可以檢視一下自己土地上已經存在的革新力量,讓他們能夠跟國際的反省力量結盟,堅實地為自己的群眾奮鬥。

P.S. Gram 原來在孟加拉意思是「鄉村」,Grameen 則是「鄉村的」;所以 ilyagram = il y a + gram,就是「鄉村」,這樣攀鑿附會,真是於有榮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