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深切與他的時代(影集)》,張深切全集全套 12 冊;我所閱讀的是最末一集,有文字摘錄與雋永的影像紀錄。文經社出版。因為 June 從圖書館借回來了在看,聽她不斷讚嘆,我遂忍不住偷偷拿來一讀,沒想到便沉浸其中,抄錄了一段又一段令人驚豔的文字。

「一九三四年時,自治聯盟受了日人右翼團體的壓迫而失勢,台中另醞釀了一個新局面,產生了東亞共榮協會。這一團體的創設,可以說是出於偶然的必然;因為台灣的社會運動,受了客觀形勢的影響,呈現消沉的狀態,日人也覺得有些詫異和不安。台灣人不活動不說話了,好像奴隸被虐待後的沉默,居心莫測,於是主人總會問:「喂,你怎麼了?」這主人可以用極右著名的宮原武熊博士來代表。「沒有甚麼。」這回答人可以用極聰明無比的陳炘當代表。由這兩人的問答造成了東亞共榮協會組織的動機。」

我猜也許是張深切曾經以一個文藝與戲劇的角度,迂迴地既逃離又重新面對他們那個時代的政治,所以有著極其敏感的敏銳度,捕捉著周圍人事間鉅細靡遺的種種痕跡。在短短的一段話裡,可以讓人看見了如此豐富的複雜現實。既是偶然,實質卻是必然;客觀的型態,卻又有主觀的鮮活角色,既演出他們自己,又象徵了時代的精神(zeitgeist)。

正如同他踏過的旅途軌跡一樣:草屯、東京、上海、廣州、台灣;北京、台灣。走過監獄、社會運動、藝術創作、學校,在戰爭的時代、於不同的地方發動過具有重要影響力的文藝組織。了解台灣、了解中國,了解日本。而無論在何處,他都被當權者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底下這一段重要時刻的故事,我很驚訝能夠得以還原原貌,實在太不容易了;這故事裡面還有很多的情緒、脈絡、潛意識種種,而我相信是還沒有完全地被理解的。

『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下詔宣佈投降,中國、台灣、朝鮮及其他的日本佔領區和附庸國的旗色都驟時改變了。這一天,恰巧是農曆七月八日,也是我的四十歲生日。中午剛吃完飯,妻和我正在商量晚上如何準備請客的當兒,忽然聽見收音機有重大消息播送,傾耳細聽,原來是日皇正在發表他的投降詔敕:我聽了廣播,全身的血都沸騰了,因為過度興奮,我的神志也茫然自失了。等到稍微鎮定,我立刻驅車往華北最高指揮部去見尾關報導部長。

……我提出二、三個條件,要他即時借給我兩架飛機載一批人回台灣,他答應請示指揮官,叫我明天去等候消息。我說不行,一刻鐘也等不了,得馬上請示。他頗有難色,但被我力促之下不得不去了。

當時指揮部確實亂得像一窩狂蜂,將校們跑過來跑過去,怒哮、叫囂,亂得不像指揮部了。有的嚷著須支持國軍,有的喊道要援助共產軍,揮拳拍案,一如大廈崩塌時的震撼聲音。我預感這是凶惡的預兆,越痛感非趕回台灣不可,報導部長頹然回來報道:

『沒有辦法,指揮官說除參謀本部的命令外,一架飛機也不能起飛。』

我以戰勝國國民代表的態度,強硬要求他帶我直接見指揮官,他只搖頭默不作聲。我明白借不到飛機一切就絕望了,今日借不到,明天更困難,這是明顯的道理。

回到家,已有五、六十個旅京同鄉聚在我們的大院子等我,大家都走來圍著我道喜,為祖國的勝利,為台灣的光復雀躍歡呼。

我悄然進入後院,躲在一個小角落哭起來,妻不解我的意思,走過來陪著我哭道:

「今天正是最可喜的日子,又是你的生日,大家都樂得要瘋了,你的希望已經實現,反要悲傷,到底有什麼難過的事情麼?」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哭,盡情的嚎哭,哭到聲嘶淚竭始止。祖國勝利了,臺灣光復了,恨其不倒的敵國都垮下去了,誰不歡喜,誰不高興?但我呢?養育我的母親,生我的兩親都死了,他們臨終時沒有一位見著我,如今我又拿不出什麼可以安慰他們在天之靈,這不孝的大罪如何贖得?怎麼叫我不哭!』

他的眼淚,是否是為了即將來到的二二八事件而預先奪眶而出?對照張深切之子張孫煜先生的追憶,

「日本投降台灣剛光復時,在北平家父曾收容了六十幾個台灣的軍伕。當時家父是旅平台灣同鄉會的會長,吳三連先生是旅津台灣同鄉會的會長…那時家父的經濟能力也不太好,後來將這六十幾個人安頓在一個學校裡住了幾個月,他們在那裡等船回台灣。我記得好像黃烈火先生捐了點錢,還有宋維屏、張我軍等人也捐助了,家父就和這些朋友捐錢供這六十幾個台灣人吃住。當時家父聽到光復的消息,第一個感覺是很興奮,但是同時他也很憂慮,他擔心接收時會發生很多麻煩。剛光復那幾天,我父親常跑去找那位常來我家吃飯的日本大佐,帶他去見北平日本的最高指揮官,好像家父曾要求他派幾架飛機,在國軍到台灣之前,把一些台灣人(我不知道是那些人)先帶回台灣。家父的計畫可能是先在台灣佈置一個局勢來歡迎國民黨的接收。家父的意思可能是,我們很歡迎國民黨的接收,但是必須是有條件的接收,有秩序的接收,不要亂糟糟的、強行闖關的接收。據家父說,在北京的日本最高司令部也打電報到東京去問這件事,可能東京的回答是不行。到了第四天或第五天,家父神情十分頹喪,好像很失望。我很後悔事後沒有向家父求證過這件事。…(因為)在北平時,朝鮮人、台灣人都算是日本人….

(二二八事件之後)後來,陳儀寫了一封信,輾轉送到南投我父親手中。家父對中國大陸的情形是十分了解,他知道亂世一切都是亂來,情況緩和之後才可能講理。…』

陳芳明教授在序言處說,「危疑年代所產生的作品,往往比任何時期還更富深刻的歷史意義。」

張深切敘述自己早期思想塑造的專書,都完成在戰後二二八事件的期間。他在逃亡藏匿時,完成了《我與我的思想》、《獄中記》、《在廣東發動的台灣革命運動史略》三書,想必有他的微言大義。凡是經歷二二八歷史悲劇的人,都知道那是台灣社會前所未有的浩劫。面臨整個政治危機與文化危機時,幾乎所有的讀書人都刻意焚毀自己的書信、日記、照片以求自保。張深切顯然超越了他同時代的許多意見領袖,不僅沒有擦拭自己的歷史,反而還積極保留過去的記憶。

每個時代不都有它的苦悶、獨特地提供給其中生存著的人們去挑戰與面對?我們這個時代的失敗與失望、背叛理念與試圖重新尋找方向,不也可以從過往的這塊土地人們的歷史記憶與深邃創痛中獲取養分?只是這套叢書到 1997 年 8 月 1 日、距離文壇前輩有編纂想法的三十多年後才正式出版。而更遙遠的我,到 10 年後自己的三十多歲的階段,才有機緣與其相遇。下一代的孩子,有機會能夠更早一些、與這些這片土地上重要前行者的身影相逢嗎?

徐復觀在輓聯中說他「栖皇行蹤,偶過陋巷嘆才多」;花費六年時間完成十二卷全集編輯工作的吳榮斌先生描述進展緩慢的原因,除了在工作中一再感嘆作者一生多才多藝、多采多姿、多災多難,以及其作品甚豐、領域甚廣之外,隨著其活動空間包括台灣、日本、上海、廣東、北京,時間間隔五、六十年。吳先生更引述清代「嶺南三大家」之一、順德陳恭尹先生膾炙人口的〈讀秦紀〉,來為這段以生命紀錄生命的遭逢作出註腳:

「謗聲易弭怨難除,秦法雖嚴也甚疏;
夜半橋頭呼儒子,人間猶有未燒書。」

我媽媽小時候常說的「邱罔舍」,沒有想到竟然是來自於張深切先生導演的同名電影《邱罔舍》!在吳榮斌先生的〈編輯報告〉文末提到,目前還散佚的資料當中,1957年拍成台語電影的《邱罔舍》影片也在這消失的行列裡。張深切先生於日皇宣佈無條件投降當日的悲愴哭號,是否與影片本事中末尾女主角的悲喜相呼應呢?不曉得電影資料館在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所欲復原重建的電影檔案當中,是否有這一部來自庶民生活,卻又超越庶民生活的悲喜劇?「以文字明志,以記憶抵抗」是主編及序作者陳芳明教授的珠璣所感;深夜讀畢,掩卷喟歎。

貓小姐 Le Salon de Princesse Alexandra,其中分類 「修道院筆記」裡的〈本國教育之失敗〉有蠻讚的長篇獨白,值得(勉強斷章取義)一記:

「…因為這緣故,害我油然而生對中華民國跟國民黨(因為白爛)的不滿。
說起來,孫文的著作其實算頗有創意的,再者,他至少不是蛋頭學者,
知道革命之後,就是要進行建設,蓋鐵路開港口搞土地之類的務實政策,
雖然這些其實都需要專業,他的實業計畫只能參考,
可是,他至少知道要朝「落實建設」的方向前進,
而不是繼續講瞎米深化民主,持續改革這種空洞蠢話。
我就說吧,我因為完全看不懂三民主義課本,只好去讀孫文原著,
那我是讀建國方略而不是美麗島耶,居然還可以長成台獨份子,
本國教育的失敗啊,實在不是普通的啊~
所以,老台獨每次都要強調,掌握教育權的重要,並且推崇杜部長,
他們以為要掌握教育的內容,才能落實台灣意識,我對這點非常存疑,
會被政府洗腦的人呢,本來就是腦筋不清的人,
所以自然的會西瓜靠大邊,那只要繼續執政,政績不要太爛,
其實人民就會自然的有台灣意識也會愛國,
要是政績很爛,一個國家亂七八糟的,
就會像短腳貓說的,這樣的人民跟國家,要愛也蠻困難的。」

我平常寫的大多是複雜思緒的反映,有機會和朋友聊聊,就會有衝動想要反省自己的書寫習慣與限制。如今有機會多以口語的方式檢視文章,覺得閱讀到如此文字實在很暢快。

也回想到前幾天在跟朋友討論影片時,談論到統治者對國際新聞視野常識的闕如。對於韓國首爾的更名、越南文字的發展以及蒙特尼格羅新建國的資訊竟然漠然一如與自己無關。對於歷史記憶機構的建制與編織,更是以近乎無知的方式在應對。

國內處理弊案的方式,也讓我深深地感到不以為然。執政黨自身是以揭弊起家的,不可能不了解這些所謂弊案與正義(復返?)的操作模式。目前一味以弊案為主題來炒作討論的重點,這當中有任何真正找出向上動力的契機嗎?弊案的操作型定義就是,前面一批人所花費時間精神執行的工作,通通都是問題,必須要重新調查,砍掉重練。簡言之,就是 reset。我討厭「reset 砍掉重練大法」。讀到《廢業青年日記》〈[推廣]有線電視系統台無視運動〉,赫然發現一段能夠充分表達這種精神的描述:

當浪費別人的生命,已成為一種產業的時候,我們必須理解到我們的時間是最寶貴的,這包括把手指頭耗費在遙控器上,每每必須在優質頻道的廣告時間重複「轉台、靜音」動作的時間成本。』

就像爆料、揭弊已經變成新聞的代名詞,reset 砍掉重練大法上升成為一種道德,浪費所有人的生命變成統治的指導原則。

我們都不是統治者的一員。我們唯一擁有的是民間社會的親身參與,在自己專業的崗位上盡力爭取更好的表現、更多的國際友人的支持與合作,以自己的實力與態度、虛心與誠懇來爭取舞台與機會。信任的基礎建設不是一蹴可及的。今日的統治者遇到這些質疑與挑戰不當一回事,拒絕以更廣闊的視野來理解、對話與消弭所有人民對這些議題的歧見。當國家真正遇到危機的時候,該如何凝聚眾人的共識呢?

「…如果不能期待它的改善,那我們就繞過它吧。所謂的無視並不是裝做它並不存在,而是自日常生活的每個面向上將其完全移除。」

誠哉斯言。(雖然我把無視運動與政治不爽混在一起來當作理論烹調實作,但是還是請大家多讀廢業青年的文章,思考拔掉 cable 的無線可能)

賴鼎銘教授的部落格《教授爸爸周記》裡介紹飛資得老闆娘 Peggy 開的一家特別的書店

「…我經過這家新開的書店,就順道先行參觀了一下。果真是小!而且書籍除了飛資得的子公司──文華圖書公司──自己出版的圖書資訊學專書外,就是一些百科全書,及其他出版社有關圖書資訊學的學術專書。

然而,繞了一圈下來後,我開始慢慢喜歡這家小書店了。我喜歡的原因,是因為除了書以外,這家書店還擺了不少精緻的藝品。這些藝品,有些來自美國國會圖書館,多半是與書有關、非常具特色的紀念品,包括國家圖書館的竹簡仿製品都有。

書與紀念品的組合,讓這家書店充滿藝術的氣息,商品的味道反而被沖淡了。這一下,我不禁開始佩服Peggy的品味。原來她是在實現自己的理念,一個不在賺錢,而是在彰顯閱讀品味的文化空間。」

賴教授也提到顧客社群與活動之間的重要關係:

「…當天講話時,我最後指出這家書店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沒有設置小小的空間,可以允許個別的團體來此讀書。我就不客氣地向Peggy建議,如果她設置這樣的空間,我一定會把一週一次的讀書會,搬到這家書店閱讀。

其實,這樣的理想,是國家圖書館可以幫忙實現的。國家圖書館應該開放一些空間,讓讀書會登記,讓讀書的種子,每天在國家圖書館燃燒。

更且,國家圖書館還可以在大門口設告示,告知來館的讀者,當天讀書會的活動,鼓勵有興趣的讀者當場參加。透過這樣的方式,推廣讀書活動,不只彰顯圖書館的功能,更讓讀書活動廣為普及,這應該是國家圖書館對台灣文化界的另一種貢獻吧!」

我覺得是非常好的想法。就像印象中的女書店、唐山書店,針對特定社群有經營活動,可以讓大家的軌跡有所交集,記憶能夠有共同的刻劃。我自己因為數位典藏計畫得以開始對博物館、圖書館社群有些許接觸的機會,也開始讀相關的書籍,這時候看到這樣的專門書店的資訊,實在覺得正是時候。下次去拜訪國圖時,一定要找時間過去走走 :)

根據 Newsforge 的新聞 Google announces hosting for open source projects,對於關心鑄造場的朋友來說應該是一個大消息。延續著 Novel、RedHat 等公司自行架設軟體倉儲,內部型塑軟體交流文化,到 motorola 與 sourceforge.net 合作 OpenSource.motorola.com,Google 也完成了開放 google 內部的軟體倉儲系統,並且提供開放源碼社群使用。

這個新聞的意義代表 Google 對於有系統的推動 open source 軟體與社群相關發展的工作,已經運作成熟。內部跨部門共享自由軟體研發成果也已經有經驗與信心到某種程度,以開放的策略進場推出產品服務。

「…DiBona says that it’s a “direct result of Greg concentrating on what open source projects need. Most bugtrackers are informed by what corporations” and large projects need, whereas Google’s offering is just about what open source developers need. 大部份的問題追蹤軟體(bugtrackers)所反應的是公司與大型專案的需求,Google 所推出的服務則是專注在開發者的需求上。

Stein says that Google’s hosting has a “brand new look” at issue tracking that may be of interest to open source projects, and says “nobody else out there is doing anything close to it.” At the same time DiBona and Stein say that Google’s hosting offering will not have some features present in SourceForge.net and other code repositories that open source projects and enterprise customers might want. 待辦事項追蹤(issue tracking)的使用者介面修的美美的又好用,還是盡量不踩前輩與長輩們的線

With the new service, Stein says Google was able to “cut out a lot of heavy structure” and apply Google’s full text search to just the features that open source projects may need. “Rather than doing queries through that [heavy] structure, we can just full text search across it all. It provides a really powerful mechanism for issue tracking, but keeps it really simple.”新服務會把許多沈重的結構丟掉,把 google 全文搜尋的強大功能加進來用,很強但是會讓它很簡單。

The other main feature for Google Code hosting, according to Stein, is a “massively scalable Subversion repository.” Stein says Google rebuilt Subversion to store data in Big Table, a massively scalable, highly available storage technology used in Google. 另外一個主要的功能,是一個可以大幅拓展規模的 Subversion 倉儲。足以用超大表格儲存資料的高度穩定儲存技術。…」

毫無疑問的,有 google 參與自由軟體/開放源碼的軟體倉儲基礎設施,跟沒有 google 在內,原本世界的種種風貌將會有很大的不同。經濟規模(scalable)的魔力、友善介面所帶來的溝通對象的轉變,將會打開那原本精英圈內高速溝通的低度擴散限制,與更多多層次生態圈中各種角色的人們交流。無論未來會是如何,我認為那朝向 open source 消失、滲透到各個傳統領域的下個世代又靠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