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James Boyle 說,我們現在正處在「第二次的圈地運動」(second enclosure movement)當中,只不過這次圈的不是草埔地,而是人們心靈的無形資產。

在我們舉辦的座談會:「數位公共領域之戰」(CommonsWar)之中,陳舜伶為鄭淑麗(網路藝術藝術家、國際策展人)與丘延亮(香港浸會大學)兩位與談人的演講所準備的簡介資料這樣寫著。我們(中研院自由軟體鑄造場計畫)第一次舉辦這樣的活動,讓兩位來自不同領域的與談人,一起跟我們刻畫數位公共領域這個議題。我自己很緊張,也很期待:這樣的活動會怎麼進行?

過去被當作公共財、或者是無法被商品化的東西,開始被認為是「財產」,並為相關的財產法所規範。在 1944 年,Karl Polanyi 說,有三種虛假的商品:勞動力、地租和貨幣的利息。因為所謂的商品是為了販售的目的,而被生產出來的東西。而勞動力,其實就是「人」;地租,其實就是「自然」;以及貨幣,其實就是「交換」,也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係。而人、自然、以及社會關係,這些顯然都不是為了販售的目的、而被生產出來的商品,但在經濟與產業結構下,卻適用於市場中對商品的規則。

對照二者,那麼 James Boyle 所說的,目前被財產化的人類心靈的無形資產、我們與這些資產之間的關係、以及我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如今又呈現什麼樣的面貌?若我們認為這種面貌覺得不滿、不希望生活在這樣法律規範所形塑的世界中,那我們又可以作些什麼?

我們原本對這個活動的設定很單純,希望邀請國際知名的網路藝術(net.art)藝術家與策展人鄭淑麗,將她在國際間各大藝術展覽中所創作的計畫跟想法和台灣的朋友分享。但是我們不是藝術與藝術相關機構。我們是一個關心自由軟體(free software/open source software)社群的計畫。鄭淑麗與其他和淑麗一同創作的 net.art 藝術家們,因為他們對於自由文化的關心、對媒介的敏感與對創作的堅持,使得我們覺得:在他們身上,找到了能夠代表自由軟體分享精神的典範。所以我們邀請鄭淑麗來與自由軟體社群對話。

淑麗一開始介紹的是 garlic=rich air 計畫:在西元 2030 年,世界經濟崩盤之後,所有的貨幣失去了他們的價值。唯一最珍貴的是大蒜。大蒜變成了最重要的貨幣,人們拋售手頭上的網域名稱(domain name),以大蒜貨幣來交易。鄭淑麗與美國的農場合作,把蒜農的生產果實與交易系統結合,變成了經濟崩盤後世界的預言。

在淑麗先開場介紹 garlic=rich air 的計畫之後,丘延亮老師提出了他的想法。丘延亮老師則代表著傳統政治經濟學對公共領域的分析與注視。什麼是 commons 公共財?什麼是資本主義?representation 是再現,還是替現?鋪設油管的跨國石油公司、將公共財加工的自來水廠,跟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什麼?超級市場販賣的是什麼商品?高速公路所收的費用又是什麼呢?資本主義的帳簿裡面有著重重的機密。面對一個跨越很多層次的藝術作品,丘老師回到最底層的替現與資本主義、Certeau 與 Polany,在理論層面上與虛幻虛擬搏鬥。

在這段對話進行之時,我感受到的是心中不同聲音的激盪;淑麗的計畫有趣而炫目,仿擬美國股市交易看板的漲跌跑馬燈中,交易的名稱(symbol)是註冊玩家所輸入的網域名稱。我心裡面想著,這不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嗎?每份報紙必備的金融版,新聞資訊商品價格起起落落;但是像是這樣的藝術作品,反向地運用世界之景描繪一個新的末日場景,這究竟對我們尋常的一般人有什麼意義呢?

內行的人看門道,外行的人看熱鬧;丘延亮老師試圖用理論幫我們回到立足點來燃犀燭怪。生活世界的光鮮亮麗,資本主義的層層簾幕遮掩了後面的空無。我們可曾了解什麼是真正的公共領域?公共財?年輕學子對政治的虛無,讓政黨們磨刀霍霍趁虛而入,都以宣傳、創意與行銷的手法來型塑年輕世代的政治行為。政治變成了徹底的一種商業活動,擺脫了賄選直接進展到利基與行銷的時代。公共領域裡只有權力的爭逐鬥爭,沒有公開的辯論與對話。

這兩者之間能夠對話嗎?創作與行動能夠怎麼從理論中得到靈感與力量?理論又怎麼從行動中形成焦點,掀開生活世界中的重重神話幃幕?這之間的張力就是我閱讀與行動能量的來源,也是我焦慮的所在。

除了丘延亮老師的理論爬疏,王明禮老師補充了一些公共領域理論面向的新演進;把公共財依照性質的不同區分開來,開放讓商業力量競爭經營,是近年來熱門的新公共管理的看法。不曉得這怎麼應用到數位媒體、無線網路等新科技與新的生活中呢?我看到很多的問題,目前還沒有答案。

我介紹了 iCommons,它是 creativecommons.org 所推動、創造數位公共領域線上公共財的計畫;包括一套讓創作者可以針對其內容所選擇的授權條款。淑麗介紹了 picopeer agreement、與 wire.less.dk 則是讓前面所反省的公共財 Commons 有了數位時代的現實意義。無線網路如何作為一種公共財?透過 mesh network 與倫敦市政府的計畫,有人正在英國想要推動公共使用的無線網路計畫。但是這些組織機構也面臨到在這個已然複雜的世界推動無線公共財的困境與挑戰。

淑麗繼續展示她那神奇的想像力與荒謬有趣的展演實作。技術人員製作完成一個無線基地台午餐盒,讓穿著詭異制服的團隊,在虛擬 2030 年威尼斯的街道上尋找自願提供網路頻寬的「基地」(Bandwidth)。和義大利的蒜農合作,以大蒜串接的自製天線(DIY Antenna),將威尼斯雙年展的網路頻寬對整個威尼斯城開放。紀錄影片的播放讓會場笑聲不斷,演出的音樂與節奏餘音繞樑。

杜斯妥也夫斯基說:我們的答案很多,但是不知道問題在哪裡。媒體改革一路走來,世界的面貌急劇轉變,加入了許多新科技、新可能與新的限制。我希望針對公共領域做點什麼。這個想法已經在我腦海中醞釀了好一陣子。網際網路與資訊傳播技術作為一種整合性的媒體,把數位媒體的各種形式匯流成為一個整體的生活世界。它提供了一個超級的平台,把過去不相干的事物,以創意的方式黏在一起。也許我們可以有新的可能可以找回以往被商業力量分食、私有化的公共領域,也許我們還是得以傳統的方式更加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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