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記憶的大象
套句 Slate 影評(「勿忘我!」)的說法,這是一部關於人們如何再婚(re-marriage)的電影。有太多的傷痛你可以想辦法遺忘、排除、拋棄,但是拋棄完了之後人生就只剩下空白(lacuna)。關在修道院裡的哀綠綺思用想像來迎接世界的遺忘,以為那是永恆的燦爛陽光,祝福那些遺忘與被遺忘的人們,但是你的情感核心(emotional core)永遠無法完全遺忘。遺忘過後,你還是會重複同樣的錯誤。
當瑪麗在聆聽自己決定消除記憶的錄音帶時,畫面的凝重可曾讓你想起了甚麼?我記起了海明威的短篇小說,《宛如白象的群山》。米蘭.昆德拉曾經花了《被背叛的遺囑》中的一整章在描述白象被文學評論家概念化、遺忘的過程。記憶跟白象的神似,那對白瞬間彷彿刀割。我認為瑪麗就像是劇作家自己的化身,親身扭開通往力量的關鍵。
“And you really want to?”
“I think it’s the best thing to do. But I don’t want you to do it if you don’t really want to.” (Hemingway, Hills Like White Elephants)
我很喜歡片中瑪麗的角色。因為是她在不斷地朗誦詩句,祝福與讚美遺忘後的人們。然而也是她自己本身經歷了多大的傷痛…這不是很弔詭與矛盾嗎?遺忘仙子本身就是在遺忘中度日。她也是解開男女主角記憶空白的關鍵角色。我永遠沒有辦法忘懷在紐約街頭大象遊行的那個段落,正是她朗誦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的時刻;是啊,即便我們訴說遺忘,但是大象,大象本身就是記憶,大象從不遺忘(elephants never forget)….
David Bruce 在他的影評中,闡述導演符號運用的方式:
I was very impressed with the use of symbols in this film. For example, the film was about deleting certain memories, hence the use of elephants (in our culture, they never forget). They represent the fact that we can never really forget the past –totally. Even on an erased hard drive there are residual artifacts.
Joel and Clamentine
穿過瑪麗,我們看到了掙扎想要留下美好/痛苦記憶中的人們:Joel (金凱瑞)跟 Clamentine(凱特溫絲蕾)。當然我們可以說,這兩個人差太多了,他們怎麼會適合在一起?但是那種交會的默契、曾經讓人脫離自己難堪的限制的機會,又怎麼能夠被否認呢?躺在結冰的查理士河上的那個片刻、訴說自己最難堪的時刻,最終這些都將被乾淨、平靜地消除殆盡。最令人感傷地,是看到 Joel 在自己大腦中跟 Clamentine 對話,一起在「平靜地面對問題」;而這最後的問題竟然是,Joel 僱了這些記憶殺手來抹除 Clamentine 的記憶。這是他自己找的(雖然是 Clamentine 先去 Lacuna 動手術的)。自己跟自己在搏鬥。他會贏嗎?
在原著劇本初稿(感謝 BeingCharlieKaufman.com)中,Clamentine 在喃喃自語要解除記憶的負擔之前,是這麼在描述自己想要忘記 Joel 的理由:
我記下這是因為想要記得編劇 Charlie Kaufman 的功力。他逐字刻下彼此茫然、憤怒、失望的片刻,然後撰寫出他們重新聆聽這些片刻的尷尬。我們誰不想要免除記憶的債務?誰不想活的平靜,從此過著空白、美麗而又清爽的人生?但是在那腳踏過污泥、為害怕恐懼吞沒的片刻,我們按下「del」鍵的當下,世界重新運轉了嗎?還是又輪迴一切的愛慾嗔癡呢?
矛盾的碎片
這部片的象徵、色彩、服裝、演員、編劇、導演,每一個地方都是充滿著矛盾與對照。過去的自己跟清除記憶後的自己,過去的他人跟清除記憶後的他人。愛戀記憶與空白清除術。我一直在心中細細編織的一個劇本,《減法攝影機》,基本上完全被 Charlie Kaufman 的「空白診所」打敗了。因為沒有那麼豐富的矛盾與衝突,沒有辦法將我們的恐懼、愛恨講的如此清楚。
你可以想像金凱瑞在這部片裡面完全沒有搞笑?凱特溫絲蕾必須是帶來樂趣的那個人?在 about.com 裡面的訪談中,凱特溫絲蕾說:我演的是奧菲莉亞(莎士比亞),但是他演的是王牌寵物偵探!(這怎麼搭配?)這種片子可以想像的男主角也許會是肯尼布萊(亨利五世)。但是金凱瑞就真的很具有挑戰性了。我光是想像金凱瑞不搞笑,嚴肅起來面對生命就覺得有很強的戲劇張力。凱特溫絲蕾又是另外一道灑下的燦爛陽光。她戴的彩色假髮真是棒,就像是天際的雲彩一樣,你知道她們真的有某種意義。
考夫曼的劇本對很多好萊塢演員來說都是一個重大的挑戰。你光讀下面這段 FutureMovies 的訪談文章中的形容詞,你大概可以想像這其中的難度。他自己就融合了所有的矛盾與戲劇元素在其作品當中。
他一點也不覺得這是一部浪漫的電影(所以顯然光點電影院不應該在情人節播放它,哇哈哈哈)。他盡力去描述真實,而真實被眾人感覺超級浪漫…這不是很矛盾嗎?
Eternal Sunshine 是用我自己的方式來傳達那些謊言。我不認為這部電影是一部浪漫電影;它是關於一段完全喪失作用的關係。它被觀眾感覺很浪漫的事實很不錯,但是誠實地說,它完全不是我們原本想要傳達的訊息。我不想要作任何事情來欺騙自己。
這部片子就跟《愛在巴黎日落時》(Before Sunset)一樣,是屬於三十歲夢幻破滅人們的電影。不同的是 Sunset 在這些夢幻破滅的碎片裡面,試圖要黏合一個平順的、完整的流動經驗,而 Eternal Sunshine 則讓你瞥見處處的碎片、汽車從天上掉下來(It’s all falling apart!),一個一個記憶抹消處兩個人的懊悔與尷尬。兩個都非常的真實,真實到讓人不忍卒睹。而我會為了 Joel 站在海水中告別的片刻,再重新踏進電影院。(Everybody’s got to learn sometime)因為他選擇面對記憶,面對自己。
Time 雜誌 Lev Grossman 的影評:「失憶症真詩意」(Amnesia the Beautiful)認為,失憶症今日在好萊塢滿街橫行,已經流行到變成一種國家的幻覺了。每部電影都在拿失憶症開玩笑,也只有美國這個記憶短暫的國家才會如此。
雖然台灣也許只是想要變成美國的五十一州,也許活在這個島嶼、不是那個失憶國度的我們該想想,不能夠 reset 的人生該如何從頭開始(笑)。我也是想到美國哲學家桑塔亞那所說的,「遺忘歷史的人註定會重蹈覆轍」。但是 Lev Grossman 給了我一個更好的引述,喜劇演員 Steven Wright 說的更好:
這也許是個認真的開始…

7 Comments
请问关于大象不会忘记的隐寓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即使没有了大象这个词,仍然记得它是什么东西”吗?
Um, I think its about the fact(?) that elephants never forget the place they born. So, I think it just mean eleghants can “just never forget” it.
[...] nd,中譯「王牌冤家」)、寫完「大象從不遺忘 Elephant Never Forget 上、下 」之後的某一個週末中午,我才突然知道查理考夫曼所謂的「一段失去作用的 [...]
Amnesia the Beautiful
well done!
寫得很不錯
大概可以解釋為什麼我看完影片的當下整整狂哭抽續了半個小時
裡面完全沒有寫到可以讓我影射到我身上的東西
大概是因為太真實了所以潛意識支撐不住的哭泣
請讓我引用到我的部落格好嗎
謝謝
hi Swing, glad you like it. And be by guest to quote (make sure to link back and attribute the origin). best, il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