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行動族 — 下一場社會革命」書評。
感謝 tm 提供修改意見,把攔路虎出現那段寫的更中文化、順暢。這是提供給破週報的稿子,感謝 inertia 的鼓勵。
什麼聰明,怎麼行動?
如果說毛澤東在 1927 年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陳述了國共對峙當時社會動盪本質的歷史名言:「革命不是請客吃飯」,而是一場暴烈的階級推翻階級的行動,那麼對於 Matrix Triology 「駭客任務三部曲」人類與機器鬥爭、電影情節如數家珍的年輕人來說,看到「聰明行動族:下一場社會革命」(Smart Mobs: The Next Social Revolution)這本書書名的時候,會想到什麼?那些對革命有歷史情感的縱深的知識份子與研究者,又會想到些什麼?他們也許會問:革命在那裡?誰在革誰的命?那些人算是聰明的行動族?他們是如何地聰明、怎麼在行動?
「革命不是上網打 game、不是集體追星、更不是傳傳簡訊。」在翻翻幾頁之後,老左派的長輩們可能會不屑地這麼說。關於革命,當年一度有創意的領導者對群眾中文意義的扭曲與想像營造,實在很有一把刷子。國外的 revolution / 革命,意義倒沒有這麼激動;英英字典的解釋是「劇烈而深遠影響地、思考與行為上的改變;(團體行動)被統治者推翻政府。」改變者,差異也;集體改變者,趨勢浪潮也。作者霍華.瑞格德(Howard Rheingold)以一種遙遠的未來視野,透過幾年的全球走透透、訪問最酷最炫的研究機構與企業中的實驗室。他注視著機器與人、日常生活與組織行為的演化,觀察與描述著這些發生在我們周圍的深邃改變。正是在澀谷與赫爾辛基年輕人傳簡訊上網的行為中,他瞥見了革命的浪花。
Smart 有顏色亮麗、酷炫的意思,未必全然指涉聰明;就像一個笨笨的守門晶片,Smart Card 翻成「聰明卡」不如翻成「時髦卡」。Mobs 是一群匪類、暴民,沒有秩序的群眾,卻反映出某種集體的趨勢。它可以指涉人們的聚集網絡關係,也可以用來描述軟硬體相連通的狀態。Smart Mobs 既是在描述一種聰明的行動族,同時也可以表示外型酷炫、無組織卻集體行動的暴民。浪潮更替,這一場革命完換下一場;這些趨勢的底層集體行動邏輯究竟是什麼?有具體成型的結構嗎?
合作的機器
應用在機器之間相互合作的電腦網路運算科技進展,創造了我們生活新的可能。尋找外星人計畫(SETI)以及後續的醫療與社會應用,是在把所有想要參加朋友之間,閒置的電腦資源連結起來,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運算資源庫。廣義來說,這些網網相連的作法都算是一種「網格運算」(Grid computing)。你的電腦網路中的閒置資源(包括 CPU 運算能力與沒有使用的硬碟空間),匯集起來會造成巨大的效應:資源彙整,提供給需要的人使用;並且當你需要的時候,你便可以取得其他人同樣分享出來的資源。互助會的樣貌,讓可支配資源遠超過每個人自己的所有。這些電腦集體農場用類似輸電的方式,把電腦的資源派送給需要的人,形成一個個交換的聚落。這個從美國、英國、日本到台灣,跨越商業公司與大學研究機構的協力成果,已經被視為科學研究的基礎研究工具。
P2P(peer to peer)點對點同儕網絡應用程式,例如歷史悠久的 Napster、Gnutella 與 Freenet,驢子和 eMule 還有許多新的軟體,組合構成了支援新的可能性的基礎架構。舉例來說,除了全球知名的資料分享軟體 Kazaa 之外,Skype 也是一個網路電話的殺手級應用程式。透過這個架構,兩台安裝 Skype 的電腦之間可以用清晰到令人感動的品質互相通話!只要帶著筆記型電腦到有網路的地方,簡單地安裝免費的軟體,你就可以使用電腦內建的麥克風自在地講話,完全忘記你是在使用電腦這件事情。這也讓更多更複雜的網路電話進階應用成為可能。
厲害的小東西
當電腦的運算能力越來越強、元件演進的越來越小,並且具備了儲存資訊與溝通的能力時,像是灰塵一樣的微小元件變成標籤,貼在任何傳統的東西上,誇張地轉變了現實生活中孤單物件的角色與刻板印象。因此,未來的數年中,你一定會不斷地聽到各種「聰明東西」的說法。『Alice 小姐,你要不要把 March 汽車噴上粉紅色的聰明 RFID 噴漆?我們一但有粉紅色的車內擺飾小擺飾的商品情報,就會自動 email 給你。我們的「好朋友聰明汽車聰明地圖」系統中,你的汽車小圖顏色就會是粉紅色的、你的朋友只要看到粉紅色的小 March 出現在附近,就知道是你喲!』偷情的老公或者小偷再也無法欺騙衛星定位系統了,因為當所有的噴漆都內含地理資訊定位偵測器…的「粉粒」時,除非他把車子的全部外殼重新「輸入資訊」,否則不再是某個看的見的元件可以單獨的造成效果。What You Is Not What You Get,看的見、摸(控制)不到。
這些小東西會帶著你想像不到的大量資訊。在台積電與聯電替國際大廠代工的生產線中,這些製造出來小東西將散播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儲存資訊,然後靜靜地待在那裡。等待一個訊號把他們驅動,然後開始述說資訊的故事。襯衫會告訴你他被什麼公司、在那裡的工廠製造,坐那一艘船飄洋過海到那裡。茶館的牆壁會說有誰曾經在牆面上揮毫,寫著一首什麼樣的詩句。水果會說是在那裡的果園生產的、基因有沒有被動過手腳,某年的雨水豐沛或者是稀少。2002 年的瑞格德說,目前全球已經有 2000 多億顆晶片。未來的 2000 多億顆晶片將有能力互相說話。溝通。這將是一個芸芸眾「物」開始有感應的年代(era of sentient things)。
和地點溝通的科技
當機器互相合作,形成一個無所不在的運算環境;當機器越來越小,包裝著到處各種傳統東西、產生了新的意義時,我們的環境變成了一個到處充滿著資訊的世界。只需要一個小小的 GPS 裝置,你就可以隨時跟天上的衛星溝通,明瞭並且記錄下來自己的所在、與所進行的活動的絕對位置。你也許是一個天然瓦斯公司的推銷員,延著地底的管線挨家挨戶的推銷使用天然瓦斯;你或許是一個關心河流污染、環保團體的資深專業工作者,帶著數位相機去紀錄一條河流的面貌與傷痕;或者你是學校裡「社區植物導覽」課的助教,準備要協助教授組織班上的同學,建立一個自己縣市區域珍貴的百年老樹資料庫。這個世界不只是充斥著測量而來的、客觀的「身外資訊」,更可以留下我們親筆書寫、互相對話的痕跡。每個人都可以「書空咄咄」,對著空間註記著對公共或私人來說重要的訊息;這些紀錄讓真實世界的資訊更為具體、有用。
在客觀的紀錄與主觀的描述之間,我們可以帶著資訊的噴霧器,將周圍的環境鋪上一層資訊的塗裝,訂做一個你我想要的資訊生活。那些資訊將引導著我們,更加珍惜與愛護周圍的世界。
在混合著虛擬與實體世界的各種嘗試中,擴增實境(AR, Augmented Reality)是另外一種把資訊帶到任何實際的情境中,即時地與你的感官經驗相混雜的一種研究取向;目前的 AR 方向大多著重於視覺強化的部份,例如頭戴型的電腦顯示器,將圖形與文字等資訊疊合在知覺到的現實生活情境中。透過系統的處理,現實生活的「實境」因而被擴大,並且增補了其他的資訊。這些技術實作的成果就是穿戴式的電腦,或者說,「聰明的我」。如果不那麼強調與身體感官經驗的密合,而是透過掌上型裝置來察覺與回應周圍情境的資訊,這就轉移到了另外一種思考角度:「聰明的環境」。當芸芸萬物都有所感應時,資訊遂成為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哲學。
社會網絡彼此溝通
瑞格德注視著機器的演進與關係的演化,同時他也紀錄著使用著這些工具的人們身上所發現的改變。澀谷的拇指族與赫爾辛基的年輕人,共同反映出行動科技使用上的文化意義;透過手機與簡訊,青少年找到了學校與家中間、在城市裡團體認同的隱私空間。「只要人們參與團體的分享溝通,就會被其他人視為在場,」瑞格德說出了我的心聲:持續的溝通創造出虛擬的地點與空間認同,包括人不在現場卻被連結起來的曖昧存在感,以及人在現場卻因為其他科技載具的介入、爭奪走當事人有限的注意力而產生的缺席感受。
這個網絡也建立了一種新的時間感覺。圍繞著行動裝置,你的時間體驗也因而改變,同時也改變了人的生活狀態。你曾經跟人家約在那裡見面,然後說「到了之後我再 call 你嗎?」如果是,恭喜你已經成為這個新興族群的一員。瑞格德這樣說:
「在行動文化中,人們的一隻腳永遠踩在未來。運用行動裝置來管理及安排未來的會面及事務。地點及時間並沒有預先規劃,人們同意(或者只是會意、不必多談)「到達後」再打電話。這讓生活的限制更少,因為如此一來可以依照每天發生的事情來隨機安排生活。….行動裝置模糊了先前井然有序的每日架構,讓生活轉移到更有彈性的方向。我們對時間的認知因而有所改變。原先有組織的未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時間的滑動感,漸次推移到未來。未來不再被視為由精確時間所組成,而是充滿約略時間中的空間,隨時可以依照情勢而協商。」
照英國社會學家紀登斯的說法,我們的社會生活在 21 世紀資訊社會中被「溝通化」了。與以往的社會生活相比,溝通所需要的成本大幅降低,使得大規模精緻的集體行動成為可能。人們不僅僅是有意識地彼此互相合作,更隨時地與陌生人交換情報與檔案、無意識地演化出精緻的社會儀式與集體記憶。就像是大海中的魚群與天空中的整群飛鳥的「蜂擁/群聚」(swarming)現象,無關善惡,人們集結網路力量、集體展演出美麗的型態。這些組織與行為型態的背後,有著精緻編織的經濟考量與合作邏輯;一但遊戲規則確立,社交網絡遂能成形、力量於焉迅速「湧現」(emergence)。自由軟體的遊戲規則是如此,slashdot 的自助新聞是如此,eBay 的線上虛擬商家與買家之間的評價網絡也是如此。在這些精緻地編織、社交網絡的社會習俗中,最重要的就是「信譽系統」(reputation system,中文譯為「名譽制度」)。這也是資訊社會的核心價值:信任之所在。
全球行動的初級入門指引
瑞格德的 Smart Mobs 是一本超級厚實、旁徵博引的入門書籍。從酷炫的一幫人到處遊走與集結的共同樣式,瑞格德幫讀者重新整理了全球各地、不同領域、機器與人們組織與行為的演化痕跡,也從其中反省與反思、試圖尋找未來的方向。原文在英語世界中與許多原本經典相互指涉,是相當好的指路之書;中文譯本單獨地被譯寫,相對來說,背景知識的查找與參照就顯得較為困難。聯經出版社與譯者有勇氣翻譯本書是一件頗該被鼓勵的事,但是中文譯筆在專業知識的失焦上,這件美意讀者們也只能自嘆無福消受。在不了解黑話的情形下,譯者自創的許多譯詞變成了新的攔路虎,爭相咬走讀者被成噸新名詞轟炸後所剩無幾的注意力。撰寫本書評也是一件相當痛苦的事情,因為要努力的穿越老虎出沒的叢林,不過譯者中文的順暢至少有助於倖存,活下來認真讀完、寫完瑞格德的評論。
日本後現代漫畫大家吉田戰車的 2002 年新作「欠扁」裡面有一幅宣傳海報,寫著「法國大革命已經落伍了!要革命,就要 IT 革命!21 世紀就是要交給 IT 了!」在這一段廣告詞裡,「要」這個字眼最有神來之筆的感覺:「硬是要海尼根」的「要」的感覺,與「要革命」的「要」,創造出了令人噴飯的資訊科技革命廣告笑果。讓人在笑出來的同時,也稍微跟這個席捲一切的時代熱風,保持一點點的距離。閱讀本書,距離感與自己的親身體驗是搞懂「這個詭異的地球到底在發生什麼事情」的居家必備良方。瑞格德在作的事情,也就是仔細地理解你我身處的世界。革命如果只剩下異國的想像,那麼也不過就是一群別人在猛吸你我的稀少資源罷了。Nothing is spectacular if you aren’t part of it. 「自己有玩,才算奇觀。」革命如是、編織網路如是,酷炫行動亦復如是。
Wednesday, June 16, 2004 5:51:47 AM

3 Comments
一直到今天才抽空看完這篇書評,寫的好棒唷!
會不會有一天,事情反過來,奇觀已經變成常態,沒有玩的人,才是奇觀呢?
就像現在,最難得的是收到一封用手寫的信,信封還貼著郵票,地址是那位朋友用他已經生疏已久的筆跡寫上去的(連握筆的姿勢都有點僵),這時代要收到一封『紙信』是多麼不簡單的事情呀!
你好!我和朋友是香港的吉田戰車迷,請問台灣有沒有傳染以外的中文翻譯呢?
cheers!
kongkee: 你好
台灣在大約一年多前,有同好流傳《欠扁》的私下翻譯版….翻譯得超不錯,又冷又酷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