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小草(@swpave)寫了一篇〈推特政治:翻牆的空間,借來的時間〉在回顧評論七月初中國推友訪台所給的演講(尤其就安替的內容部分有詳細的介紹)。這是一篇很不錯的文章,反省「網路民主」理念遭逢現實時的檢驗。

換言之,星火燎原與沈默螺旋往往是推特政治的一體兩面,彈性的組織分工與分散的訊息傳播固然能讓事件一下子受到矚目,但如果沒有組織者跟進,等時機一過,就很難改變什麼。有許多過往經驗更告訴我們,無組織的組織或許能在網路世界裡大展長才,但是當要進入實體社會的運作動員時,卻有許多不那麼有趣的、不那麼激昂的,但是卻仍然重要的工作,會讓無組織的組織頓時成為一盤散沙,完全不知從何組織起。…

我這不是說,中國推特政治的文化游擊戰是沒有成效的。因為恰恰相反,推特的游擊戰策略凸顯了當訊息容易被刪除屏蔽時,一個不斷複製重貼保存的系統是何等的重要,又何等地嘉惠了後來的翻牆者。但我所好奇的是,推特政治的推動者如何,且何時,要從訊息的游擊戰走向議題的陣地戰?

畢竟,我們都活在租界裡。

在推特這個租界裡,百花齊放、大鳴大放,我們很容易就相信世界的未來就在我們手上,那裡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我們的人。我們很容易忽略的是,在租界外頭,其實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並不是有網路串聯、有新聞報導、有推特直播就可以解決的事情。他們面對的,是複雜的社會議題,不是三言兩語的推特標題就可以說清楚的事情,更不是一時半刻就可以說服人站在一起的事情。如果說,當前中國各地那些大大小小的集體抗爭,所反應的是中國過去幾十年改革開放下社會變遷的徵候的話,作為網路租界裡的自由人,是要鼓勵別人翻牆過來,還是催逼自己離開租界,恐怕是我們無法迴避的問題。

豬小草的提醒是非常重要的:我們不應該只擁抱 data,遺忘真實世界中的抗爭。然而站在他的論點之上,我覺得還可以繼續延伸思考與反省:對於這個問題,我們可以走得更遠。

豬小草的核心命題是:「我們都活在租界裡。」在豬小草的批判中,世界與租界是互斥的存在;如同安替的魯迅不是活在上海的中國世界裡面,就是活在上海的外國租界中。我們要是不站在街道上,就是站在虛擬的世界中。

事實上當然不是如此。實體世界與虛擬/擬真世界的關係不是相對、對立的關係;即便以我們周圍經驗的挫折與失敗,也不能證明世界上不存在著這種共存狀態。例如沒有推展成功電子書包的台灣數位學習產業,並不能夠推論學生必須在虛幻的數位世界中「醒來」,面對實體學習的「這種現實」。

我的論點是,推特的游擊戰總是與議題的陣地戰共存,而不分離對立。運動者該把 twitter 當做是內部整合自己 — 大規模地、外部化、差異化的自己 —- 的神經協調系統,而不應該把它視為是對外、對(想像中的)大眾的渠道。誠如毛向輝,另外一位中國推友的理論化詮釋角度,我們自己、每一個不同的神經元,需要神經傳導訊息來同步彼此的思想節奏,串連接力論述、擴散想法與力量。

這連結到另外一個豬小草有提到的重點,也是安替等人強調的一個核心元素,是所謂的「無組織的組織」(organizing without organization);這是 Clay Shirky 在他的 2009 年著作 Here Comes Everybody: The Power of Organizing Without Organization 的書名題旨。

「無組織的組織」與傳統組織的差異,乍看之下也是二元對立的關係;一如我們多年在比較維基百科(wikipedia)與大英百科全書的一般性論述一樣。然而我必須指出的是,這也同樣是一個悖論:當維基媒體協會成立時,這是什麼意思?當我們 zoom in 深入到維基媒體人(wikipedian)參與編纂百科全書、翻譯成各國語言的組織行為時,如果不描述在這之中浮現的「混種組織」(hybrid organization),我們該怎麼詮釋所「浮現」(emerging)的協調、調整之集體行為?

最近剛剛舉辦完的災難資訊系統 Sahana 論壇,就是另外一個很好的例子。程式設計者直接走到災難現場,在第一時間根據現場凝聚出來的需求開發人們需要的資訊系統。以往這樣的行為需要耗費數個月、甚至數年,也因此災難當中的個體行為與組織行為的相互調整、協調,以往並不存在。如今資訊傳播科技走進災難核心,讓搶救生命分秒必爭的挑戰,有機會由各式各樣的志工參與者,在災難現場數百公里遠、電腦螢幕、電視新聞螢幕環繞的臨時中心,一起同心協力來完成。

「無組織的組織」之所以可能,乃是由於「協調」的功能已經內建在資訊傳播科技當中。這些科技,就像美味的社會性書籤、具有社交功能的軟體、可以直接上傳 Youtube 的攝影機一樣,不會區分你是農民還是知識分子、博士生或者中學女生。是的,我們的確需要推廣、教育訓練處理媒體識讀的問題,的確存在(已經本質上被改變了的)數位落差,但是在這一波「使用」的浪潮衝擊與改變當中,資訊傳播科技已經在「那裏」了。人們用 Google Translate 把海地文翻譯成英文,運用簡訊公司捐助的簡訊簡碼,把資訊更新在 Google Map 上面。這是非洲的經典案例 Ushahidi 的故事。

這不是一個我們是否要離開平行世界,回到冷酷現實的抉擇故事。這是一個我們選擇要不要知道,如何在我們自己的世界中,同時找到已經在「那裏」的,可以分享的資訊傳播科技,然後開始分享….的故事。

中國時報今年六月報導〈苗栗縣長劉政鴻 打造健康、快樂、幸福城〉時有提問:「問:您在發展觀光、促進經濟都拿到高分,在不景氣下,促進就業機會仍有逾五成受訪者肯定,縣府如何逆勢操作?」他的答案是:

「答:縣府爭取開發工商科技園區、招商創造就業機會,並辦理勞工職訓及就業博覽會,後龍、竹南園區將來可增加四萬個工作機會,少數人的抗爭讓人遺憾。但縣府會堅持到底,續開發小型工業園區,促進經濟、降低失業率。」

這樣的一個好縣長,在這次的怪手入田苗栗竹南大埔事件中,成為全台灣的焦點。然而他對這次運動的反應呢?中國時報 7/18 報導:〈劉政鴻:被扭曲擬提告〉這樣寫著:

「苗栗大埔農民夜宿台北凱達格蘭大道表達強烈抗議,苗栗縣長劉政鴻對此表示,對於竹科竹南基地徵收案,他已多次說明,一切徵收經過都是合法,但還是被扭曲成縣府無所不用其極,如今他已準備提告。

 劉政鴻說,對於苗栗農民鄉親遭到有心人政治操弄,甚至在背後說他、罵他,他都可以忍受,而且也與中央想辦法要幫這些農民,但就是找不到法源。

 他表示,曾勸這些農民不要聽信政治人物拍胸脯保證,趕快完成選定登記區段徵收後的土地比較重要,不要放棄自己的利益,農民卻受到慫恿,就是不願意完成登記,如今時效已過,礙於法令無法改變,他也無法要公務員觸法,農民應該找當初拍胸脯保證的立委康世儒負責。」

這當中應該要有人狠狠地追蹤一下,到底這些人所謂的績優縣長,民眾民意全面支持,為何今日造成了如此龐大的社會民怨?這中間的是非曲直,是媒體錯扭曲了他?被人造謠生事?被人誤解?我們不應該是一個有兩套標準的社會。在危機處理、災難骨牌效應造成政治牽連的「余文化」、棄卒保帥結果浮現之前,應該要多做一些對於劉政鴻事件的態度專訪:藍營、綠營、民間社會、地方勢力、一般民眾的專訪,應該要有人拼湊出一個馬英九時代地方政治的全貌。

我常常在外面演講。演講的時候如果涉及到國際合作的內容(也就是關於出國搭飛機的成果時),我都會跟聽眾說,「各位好,你們繳納的稅金一部分提供了我們計畫的執行(讓我可以飛來飛去);謝謝你們的支持。」有些朋友知道這是一個笑話(因為老實地說,我只是一個金字塔底層中上的小螺絲釘而已 XD),有些朋友則很開明地說,因為我的態度,所以他們很放心這些稅金是由我這樣的人來執行跟展現成果。

然而我的所有行程也不是真的都是公家的行程。從去年開始,我也用自己的時間參與一些私人顧問專案協助國際談判工作的進行;同時由於我從台灣計畫的偕同研究者轉換到國際計畫的協助者(facilitator),一部分的參與工作也不再用國內的身分在進行。在這樣的經驗當中,飛機就變成是很基本的交通工具:意思是這些一次又一次的累積經驗,會讓你有機會退後一步,體會與觀察在飛機旅途中發生的一些趣事。

如果你有看《型男飛行日記》(Up in The Air),你一定會佩服喬治克隆尼整理行囊瞬間搞定、還有他的拉桿行李箱的帥氣;但是對我們來說,當要出國 10 天左右時,所有東西得要塞進 check-in 箱時,你可能就沒有辦法那麼斯文與悠閒了。朋友 Jeff 寄來知名 LA 空姐/部落客 Heather Poole 的行李打包秘技。實在很實用。(不過顯然男生還需要有男生的專家才行)

Heather Poole 的部落格名稱叫做 Another Flight Attendant Writing,看了幾則文章對話的風格讓人覺得非常清爽。我會聯想到的是國內一些記者朋友的部落格,但是不同的是,沒有初生之犢的新鮮感、沒有太多過濃的情緒反應在其中;文章行文的節奏讓人喜歡,傳達的是一種淡淡的洗練風格與美感。讀完之後不禁大大肯定這樣的「品味」與理解,為何她會去 Travel Blog Exchange Conference 擔任與談人(我也好想聽她聊天喲 XD)。

我覺得,這是部落格的藝術。互動式的寫作,同時又夾帶著知識與資訊,還有高度技巧的線上虛擬客服:壓抑與情緒的紓解釋放。這還真是藝術:希望我自己在論述專業時,也能夠見賢思齊啊。

讀到南方週末非常棒的專題文章:〈勝利大逃亡〉

「…在相对少数的投资移民之外,技术移民是一个更为庞大的群体。北京因私出境中介机构协会会长齐立新告诉本报记者,近十年申请各国技术移民的数量与投资移民相比,大约为20∶1。
  这意味着,每天都有近60名教育背景良好、工作体面、收入颇丰的中国中产精英同时向加拿大移民局递交移民申请。不仅仅是加拿大,过去十年,随着各移民接收国政策的放开,中国越来越多的知识精英与财富精英大量入籍澳大利亚、新加坡、美国。如今,对于几乎所有一线城市中产阶级而言,一个集体感受是,每个人身边都有起码一个朋友正在或已经办理了移民。」

被點名到的國家提高入境標準,讓這些中國中產階級與技術菁英帶著知識與金錢走進新的身分、迎向他們想要擁抱的「生活品質」之中。留下來的人呢?離開的人的未來又是什麼在等待他們?根據 Dog Words 中東文學評論者的譬喻說法,往往是最年輕、最有行動能力的英雄才能夠離開部落到遠方與未知之中去冒險。但是又是什麼樣的未來在等待著他們呢?留下來的部落要如何緬懷、追憶、甚至追上這些人們?大家為了要在某處相聚,各自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呢?

在這個島嶼上的我們,一部分的人們既是多年前出走的另外一批自己,現在的這些老去的年輕靈魂們,就是這些英雄的某種未來。另外一部分的我們則無法說明白,自己究竟該如何歡迎這些新鄰居、新的自己人。排斥就是歧視,迎接充滿惶恐與未知。這些屬於底層沒有行動能力的人們的恐懼與害怕,只是權力追逐者的博奕籌碼,讓對決的氣氛更熱切、更為激昂。另外請勿忘記那些年輕的我們,有幾百萬人走進這個故事的場景當中,自願地、不願意地、無路可走的亡命之徒、拓展疆土的專業戰士,男人、女人,家庭,小孩。